第四章 三条规则

地下通道尽头的房间比陈熵想象的要好一些。大约十五平米，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简易的淋浴间。墙壁是的混凝土，但地面铺了防潮垫，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味。行军床上叠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被子，枕头边放着一盏小夜灯——不是黑色的那种，是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插电小夜灯，蘑菇造型，发出柔和的橘黄色光。

“顾老给每个过夜的人都准备了这个。”姜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普通灯。在这里，普通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陈熵在行军床上坐下，床架发出一声呻吟。“你住哪儿？”

“隔壁。”姜律用拇指朝左边的墙壁指了指，“墙不厚，你要是做噩梦叫出声，我能听见。但别指望我会过来哄你。”

“我不会做噩梦。”

“你会的。锚定之后第一晚，没有人不做噩梦。”姜律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浴室的热水器是燃气的，开关在洗手台下面。热水只够洗八分钟，洗太久会变凉。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她走了。陈熵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行军床被压下去的咯吱声。

陈熵没有洗澡。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没有信号，但时间是晚上七点西十三分。距离他走进老火车站候车厅，己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他学会了破解一条规则，见到了一个自称“守门人”的老人，被一块石头“锚定”了意识，还得知了一个惊人事实：自己家里可能藏着一条害死搭档的规则载体。

他应该回家。哪怕只是看一眼那个旧案卷还在不在。但顾老说得对——锚定后的二十西小时内，他不能冒险接触任何规则载体。强行回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陈熵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合衣躺下。小夜灯的光线很弱，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盯着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不是自然的困意，更像是锚定石残留的力量在主动关闭他的感知。

他梦到了孙毅。

不是候车厅里那个站在灰白虚空中的孙毅，而是活着的孙毅。办公室里，日光灯嗡嗡响，孙毅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陈熵站在门口，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

孙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老陈，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

他把卷宗转过来。陈熵走过去，看到卷宗上贴着一张照片——就是他在家里翻过的那张旧案卷里的照片，受害者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一只闭合，一只半睁。

“这案子你记得吧？”孙毅说，“三年前的，珠宝城抢劫案，死了两个人。当时定性是流窜作案，到现在也没破。”

陈熵记得。那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个重案，还没结案就被调去了春风路派出所。珠宝城抢劫案，两名保安被杀，监控被破坏，现场留下的物证极少。卷宗里这张照片是其中一名保安的，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但眼睛为什么会呈现一闭一睁的状态，法医也说不清楚。

“我最近重新查了这个案子。”孙毅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猜我发现什么？”

陈熵摇头。他还是发不出声音。

“那两名保安的死，不是普通的抢劫。是规则事件。凶手用了一条规则——‘闭上眼睛的人看不见你，睁开眼睛的人看得见你，半睁眼睛的人既看见你又看不见你。’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陈熵拼命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孙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陈熵矮半个头，但此刻陈熵觉得他在俯视自己。

“意思就是，凶手杀人的时候，必须确保受害者有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半睁。否则规则不生效。”孙毅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又指了指右眼，“保安被袭击的时候，一个在打瞌睡，闭着眼睛；另一个被吓到了，两只眼睛都睁得很大。凶手先打死了闭着眼睛的那个，然后用手把另一个保安的一只眼睛合上一半，才下的手。”

陈熵的喉咙突然通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棋手’里有人告诉我的。”孙毅说，“在我死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十分，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车’，说他知道珠宝城抢劫案的真相。他让我去窗台上拿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