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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飞燕心计

9867 字 · 约 24 分钟 · 流华录

山林深处,朔风卷着碎雪,如刀削般刮过古木虬枝。千年古柏参天而立,苍劲的枝干交错缠绕,遮天蔽日,将整片山林笼在一片浓淡不均的昏暗之中。唯有零星日光,艰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碎影,落在厚厚的积叶上,忽明忽暗,如跳动的星子,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凛冽寒意。

寒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呜咽,似鬼哭,若猿啼,听得人毛骨悚然;枯叶被风卷动,沙沙作响,宛若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来人的一举一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说不清是林间野兽的残骸,还是战死士卒的余味,在寒风中缓缓弥散,更添几分森然。

脚下积叶厚达数寸,踩上去绵软无声,唯有偶尔踏到碎石,才会发出细微的脆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与寒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成一曲诡异而悲凉的乐章。林间偶有寒鸦掠过,发出“呱呱”的凄厉啼鸣,打破片刻的沉寂,却又转瞬被朔风吞没,只留下更浓的阴森与荒芜。

李默走在前方,步履轻捷,一身青色道袍束着玄色玉带,腰间铁刀的刀鞘蹭过灌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身形挺拔,脊背绷直,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在崎岖山径上行走如履平地,却始终未曾放松警惕,目光时不时扫向身后的郭嘉,眼底藏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二人行出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林木渐疏,一座简陋竹屋依山而建,赫然映入眼帘。竹屋通体由青竹搭建,竹片排列整齐,虽无雕梁画栋,却也整洁有序;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边缘被寒风卷得微微翘起,却依旧严实。

竹屋周遭种着四株青松,苍劲挺拔,不畏寒雪,枝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在零星日光下泛着冷光,与周围荒芜破败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透着几分孤高与坚韧。

屋前摆着一张青石雕琢的石桌,桌角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摊着几卷泛黄的古籍,边角卷曲,字迹依稀可辨,显然是经常翻阅;石桌两侧各放一张石凳,凳面上沾着些许薄尘,却无杂乱之物,可见屋主人虽居深山,却依旧谨守章法。

石桌旁,一位白发老者正端坐闭目养神。老者身形清瘦,身着一袭素色道袍,料子是寻常的麻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虽有磨损,却依旧平整。他白发如雪,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青色玉簪束在头顶,玉簪质地温润,虽无纹饰,却透着古朴雅致。老者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的睿智,双目微闭,长长的睫毛垂落,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朔风、寒雪与喧嚣,都与他无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雍容气度,正是太平道中颇具威望的五鹿先生——这位精通古籍、博古通今的道学家,在太平道中执掌典籍传道之事,深受教众敬重,便是褚飞燕这般凶悍之人,对他也多有忌惮。

李默快步上前,脚步刻意放轻,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礼,腰腹弯至九十度,语气恭敬得无半分懈怠,连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老者:“先生,弟子李默,带一人前来见您。此人乃是魏郡太守孙原孙青羽麾下谋主郭嘉,字奉孝,特来求见褚渠帅,商议我教数十万弟兄的生计之事。他腰间佩戴一柄先秦墨家遗世神兵,弟子不敢擅自做主,特带他前来,求先生定夺。”

五鹿先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温和却深邃,如古井深潭,看似平静,却能洞穿人心。他先是看向李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起身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待李默起身,他的目光才缓缓转向郭嘉,当落在郭嘉腰间那柄墨色剑鞘的佩剑上时,眼神陡然一凝,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被震惊与探究取代,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他缓缓站起身,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走得从容,素色道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走到郭嘉面前,目光死死锁定剑鞘上的墨家矩子纹,指尖轻轻抚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这是墨家矩子纹?”五鹿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眼底满是惊叹,“此剑,莫非是先秦墨家的遗世神兵?三百年了,自孝武皇帝清洗天下游侠,墨家便销声匿迹,老夫以为,墨家神兵早已湮没于岁月之中,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还能见到佩戴此剑之人,真是天缘巧合,天缘巧合啊!”他反复抚摸着剑鞘上的矩子纹,神色愈发凝重,眼中的激动久久未散——他自幼研习古籍,曾在先秦典籍中见过对墨家神兵的记载,剑鞘刻矩子纹,剑光内敛,质地温润,与眼前这柄剑的特征分毫不差。

郭嘉微微躬身,神色不卑不亢,语气平和舒缓,符合汉代士人的礼仪,却无半分谄媚:“先生好眼力。此剑名唤墨魂,确是先秦墨家遗留之物,乃在下年少时偶得于古冢之中,一直贴身佩戴,未曾轻易示人。”他身姿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清俊,腰间墨魂剑虽未出鞘,却隐隐透着一股温润而凌厉的气息,与他周身的从容气度相得益彰。

五鹿先生闻言,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赞叹:“三百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墨家早已烟消云散,唯有这柄神兵,历经岁月侵蚀,依旧完好如初,实在难得。”他抬眼望向郭嘉,神色复杂,眼底的震惊渐渐平复,多了几分赞许,“墨家素来主张兼爱非攻,扶危济困,反对战乱,反对杀戮,与我太平道初期‘致太平、安黎庶’的理念,颇有几分相通之处,皆是心怀天下百姓,想要建立一个无饥寒、无战乱的太平盛世。阁下佩戴墨魂剑,想来也非奸邪之辈,定然也是心怀悲悯、念及苍生之人。”

五鹿先生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郭嘉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探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道纹:“李默已然告知老夫,你是孙原麾下谋主,前来求见褚渠帅,商议我教数十万弟兄的生计之事。老夫倒是好奇,孙原乃是朝廷命官,麾下虎贲营,曾屠戮我太平道弟兄无数,双手沾满了我教信众的鲜血,他为何会突然派人前来,与我教商议生计?莫非其中有什么阴谋?还是说,他真如你所言,心怀仁心,不愿再见生灵涂炭?”

郭嘉缓缓点头,神色坦然,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躲,语气恳切而沉稳:“先生所言极是,孙府君确是心怀仁心、念及苍生之人。自黄巾起事以来,冀州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白骨露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孙府君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深知,我太平道众,并非天生反贼,皆是被乱世所逼,被饥寒所迫,走投无路之下,才拿起刀枪,走上叛乱之路。孙府君不愿再看到更多百姓死于饥寒,死于战乱,不愿再看到冀州大地继续遭受战火摧残,故而派在下前来,与褚渠帅商议一桩交易,以求共赢——为贵教数十万弟兄寻一条生路,也为魏郡百姓寻一份安宁。”

他向前微微一步,语气愈发恳切,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如今贵军断粮日久,将士们饥寒交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有弟兄因饥饿而倒毙营中。再这般下去,不用皇甫嵩、董卓率军来攻,不用我府君麾下虎贲营出手,贵教自己,便会因饥寒而自相残杀,最终走向覆灭,只会让更多弟兄死于非命。”

“孙府君虽与贵教有过恩怨,麾下虎贲营也与贵教有过厮杀,但乱世之中,恩怨情仇皆可暂且搁置,唯有百姓的性命、生存的希望,才是最重要的。”郭嘉的声音掷地有声,“孙府君愿以粮食、药品相赠,愿为贵教将士与百姓提供容身之地,愿让他们摆脱反贼的骂名,重新垦荒种地,有田可种,有饭可吃,有衣可穿。而孙府君所求,也并非过分——只需褚渠帅,愿将左丰之死揽到自己身上,助孙府君摆脱雒阳权贵的掣肘,摆脱天子的追责。左丰乃天子近臣,斩杀天子使者本就是滔天大罪,贵教早已背负谋逆之罪,再多这一项罪名,也不过是雪上加霜,于贵教而言,并无太大影响。此举,于双方而言,皆是共赢之举。”

五鹿先生沉吟片刻,目光在郭嘉与墨魂剑之间反复流转,神色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心中反复权衡利弊。他心中清楚,郭嘉所言非虚,如今太平道已然陷入绝境,粮草断绝,兵源匮乏,将士们早已饥肠辘辘,连最粗糙的野草饼都难以吃上一口,许多弟兄因饥饿与寒冷已然病倒,甚至死去。孙原的提议,无疑是他们唯一的一线生机。虽然孙原与太平道有血海深仇,虎贲营屠戮了许多教众,但在生存面前,那些恩怨与仇恨,似乎都可以暂且搁置。

更何况,郭嘉佩戴墨魂剑,墨家的理念与太平道初期的理念相通,郭嘉神色坦然,眼神坚定,不似说谎,想来孙原也确实是心怀仁心,不愿再见生灵涂炭。再者,郭嘉单人独骑前来,未带一兵一卒,足见诚意——若是他真有阴谋,大可率领虎贲营大军直捣此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以身犯险。

片刻后,五鹿先生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决断,周身的淡然之气中多了几分凛然:“墨家遗风,不可辜负。阁下单人独骑前来,又身怀墨魂剑,足见诚意,老夫信你一次,也信孙原一次。老夫便亲自带你去见褚渠帅,但愿阁下所言非虚,能真的给我太平道弟兄寻一条生路,能真的让他们摆脱饥寒,摆脱乱世的苦难。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老夫定不饶你,定让你与孙原,血债血偿!”

李默见状,心中了然,不再多言,依旧站在五鹿先生身侧,神色严肃,手中铁刀微微握紧,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郭嘉,似是一旦察觉异样,便会立刻出手。郭嘉亦敛去周身的从容,微微躬身颔首,目光掠过五鹿先生鬓边的白发与眼底的凝重,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先生放心,在下既敢单人独骑前来,便绝无半分虚言,孙府君的诚意,终会让贵教弟兄看到。”说罢,他抬手轻按腰间墨魂剑,剑鞘上的墨家矩子纹在林间零星的光影下,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似在无声印证着他的话语,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五鹿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竹屋后方的山林深处走去。他步伐沉稳,虽身形清瘦,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素色道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与周围苍劲的青松相映,竟透着几分凛然之气。李默紧随其后,目光时不时扫向身后的郭嘉,神色依旧警惕,脚步轻快,却始终与五鹿先生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尽显恭敬。

郭嘉亦步亦趋,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深山之中,林木愈发茂密,古木参天,枝干交错,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难以穿透,周遭愈发昏暗,唯有脚下的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与寒风穿过林间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幽深与静谧。沿途偶尔能看到几名太平道精锐巡逻,他们身着青色道袍,头裹黄巾,黄巾整齐,腰间束着玉带,手中握着制式统一的铁刀,铁刀寒光闪闪,显然是精心打造而成。见五鹿先生与李默走来,他们皆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口中低呼“见过先生”,目光落在郭嘉身上时,却满是戒备与审视,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毕竟,虎贲营与太平道的血海深仇,并非一句“搁置恩怨”便能轻易抹去,他们之中,许多人的亲友,都死于虎贲营刀下。

行出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士兵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还有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山林的沉寂。又走了数十步,一片开阔的山谷便映入眼帘,这便是太平道的临时营地。山谷之中,密密麻麻扎满了简陋的营寨,皆是用茅草、树枝与泥土搭建而成,低矮破旧,杂乱无章,许多营寨的茅草屋顶已然破损,挡不住寒风与雨雪。营寨之间,随处可见身着粗布道袍、头裹黄巾的太平道将士与百姓,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衣衫上还沾着泥土与血迹,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瘦弱的身躯,身上甚至还有未愈合的伤口,结着厚厚的血痂。

有的将士蜷缩在营寨角落,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疲惫与绝望;有的手持简陋的兵器,神色疲惫却依旧警惕,目光死死盯着营地入口,似是在防备敌军突袭;还有的妇人抱着瘦弱的孩童,低声啜泣,孩童面色青紫,哭声微弱,显然是饿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汗味与若有若无的药味,一派萧条破败之象,恰是太平道如今绝境的真实写照——这数十万教众,早已被饥寒与绝望逼到了悬崖边缘。

五鹿先生停下脚步,转身对郭嘉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此处便是我太平道临时营地,褚渠帅便在中央最大的营帐之中。阁下随我前来,切记,不可擅自言语,不可轻举妄动。褚渠帅性情凶悍,脾气暴躁,且对孙府君积怨甚深,若是言语不当,触怒了他,休怪老夫无法护你周全。”

郭嘉微微颔首,神色依旧从容,语气平和:“先生叮嘱,在下谨记在心,绝不会妄言妄动,惊扰了褚渠帅。”他目光扫过眼前萧条的营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这般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景象,比他预想之中还要凄惨几分。他愈发明白,此次交易,不仅是为孙原摆脱困境,更是为这数十万条性命,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李默率先上前,对着营寨入口的两名太平道精锐摆了摆手,沉声道:“奉先生之命,带魏郡使者见褚渠帅,不得阻拦。”那两名精锐身着深蓝色道袍,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手中握着铁刀,神色严肃,见状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又在郭嘉身上打量了片刻,虽有戒备,却也不敢违抗五鹿先生与李默的命令,侧身让开了道路,依旧目光警惕地盯着郭嘉的一举一动,手指紧紧扣在刀把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三人并肩走进营寨,沿途的太平道将士与百姓纷纷投来目光,神色各异——有好奇,好奇这位身着华贵劲装、佩戴宝剑的使者来历;有警惕,警惕这位来自魏郡、来自孙原麾下的人;有敌意,想起被虎贲营斩杀的亲友,眼底燃起仇恨的火焰;还有几分麻木,历经战乱与饥寒,他们早已对一切都提不起太多波澜。有人低声议论着,语气之中满是疑惑与不解,还有人对着郭嘉怒目而视,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似是想要冲上前去,却碍于五鹿先生与李默的 presence,终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如刀割般锐利,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郭嘉对此视若无睹,神色依旧平静,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既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挑衅,只是目光平视前方,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唯有腰间的墨魂剑,隐隐透着一股凌厉之气,无声地震慑着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五鹿先生走在最前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威严,沿途的太平道众见了,皆纷纷退让,不敢上前,唯有几声孩童的啼哭声,依旧在空气中回荡,凄厉而微弱,令人心头一酸。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山谷中央的最大营帐前。这营帐虽比周围的简陋营寨大上许多,却也依旧破旧,粗麻布帐帘上布满了补丁,边角被寒风卷得微微飘动,帐帘上还沾着泥土与血迹,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帐前站着四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太平道精锐,他们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手中握着制式统一的铁刀,神色严肃,戒备森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见五鹿先生走来,他们皆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见过先生。”

五鹿先生微微抬手,沉声道:“通报褚渠帅,就说老夫带魏郡孙原麾下谋主郭嘉,前来商议要事。”

其中一名精锐应声领命,转身掀开帐帘,躬身走了进去。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与血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帐外的寒气相混,更显刺鼻。不多时,帐帘被重新掀开,那名精锐走了出来,神色依旧严肃,对着五鹿先生躬身道:“先生,渠帅请您与这位使者入内。”语气之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却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五鹿先生点了点头,转头对郭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紧随其后,神色之中带着几分叮嘱。随后,他便率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李默紧随五鹿先生身后,手中铁刀微微出鞘半寸,寒光一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帐内,生怕有什么异动。郭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亦迈步跟上,踏入了营帐之中。

帐内的光线比帐外昏暗许多,唯有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陶豆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营帐,将帐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格外诡异。营帐中央,摆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案,木案是寻常的杂木打造,表面粗糙,甚至还有几道裂痕,案上摊着一张残破的冀州地形图,图纸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墨笔标注着零星的据点;木案一侧,放着半块粗糙的野草饼,饼上沾着泥土,还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刀身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显然是褚飞燕常用之物。

木案之后,端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是太平道渠帅褚飞燕。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衣衫破旧,多处破损,露出里面虬结的肌肉,肌肉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有的伤疤已然愈合,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红肿。他肩宽腰窄,身形剽悍,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穿过左眼,衬得他面容愈发凶悍,左眼因刀疤而显得有些浑浊,右眼却如饿狼般锐利,带着几分嗜血的疯狂与深深的疲惫。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仿佛一头即将暴怒的凶兽,只需一丝挑衅,便会扑上前,将对手撕碎。

褚飞燕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刚踏入营帐的郭嘉,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意,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变得愈发压抑。寒风从帐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着陶豆灯的光晕,忽明忽暗,衬得帐中的气氛,愈发诡异而紧张。

李默下意识地挡在五鹿先生身侧,手中铁刀又出鞘几分,目光紧紧盯着褚飞燕,神色愈发紧张,生怕他突然发难。五鹿先生却依旧神色平静,缓缓走上前,对着褚飞燕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渠帅,这位便是魏郡太守孙原麾下谋主,郭嘉,字奉孝。他今日前来,说是有要事与渠帅商议,关乎我教数十万弟兄的生计。”

褚飞燕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而粗粝,带着几分嗜血的戾气,如破锣般刺耳,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郭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如冰锥般刺人:“孙原麾下?虎贲营的狗?也配踏入我太平道的营帐?也配与本帅商议要事?”说罢,他猛地一拍木案,“砰”的一声巨响,木案之上的野草饼与长刀微微震动,陶豆灯的光晕剧烈晃动,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郭嘉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缓缓走上前,对着褚飞燕微微躬身,行汉代士人之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坚定,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畏惧:“褚渠帅,在下郭嘉,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与贵教为敌,也并非为了逞口舌之快,而是为了贵教数十万弟兄的性命,为了给贵教,寻一条生路。”

“生路?”褚飞燕又是一声冷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愈发魁梧,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将郭嘉笼罩,手中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怒不可遏,“我太平道弟兄,被朝廷欺压,被士族屠戮,被孙原的虎贲营追杀,早已走投无路,哪来的生路?你们这些朝廷的爪牙,也配跟本帅说生路?莫不是想假意求和,趁机打探我军虚实,再引大军来围剿我等,将我等赶尽杀绝,好拿我等的头颅,去朝廷邀功请赏?”

说罢,他往前一步,周身的杀气愈发凛冽,仿佛要将郭嘉吞噬。李默手中的铁刀已出鞘大半,目光紧紧盯着褚飞燕,神色愈发紧张,五鹿先生也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劝阻,却被郭嘉抬手示意拦下。

郭嘉迎着褚飞燕凛冽的目光,神色坦然,眼底没有半分慌乱,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恳切:“渠帅多虑了。在下今日单人独骑前来,未带一兵一卒,若是真想围剿贵教,大可率领虎贲营大军,直捣此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以身犯险。在下所言的生路,并非虚言,而是孙府君的诚意,是能让贵教数十万弟兄,摆脱饥寒,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田可种的真正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案上的半块野草饼,语气愈发凝重:“如今贵军断粮日久,将士们饥寒交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这最粗糙的野草饼都难以吃上一口,许多弟兄已然病倒,甚至饿死。再这般下去,不用皇甫嵩、董卓率军来攻,不用孙府君的虎贲营出手,贵教自己,便会走向覆灭,便会自相残杀,最终,只剩下一堆白骨,埋于这深山之中,无人问津。”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褚飞燕眼底的杀意,微微收敛了几分,神色之中,多了几分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他低头看了看木案上的半块野草饼,又想起了营寨之中,那些饥寒交迫的弟兄与百姓,想起了那些因饥饿而死去的孩童,想起了自己麾下将士们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周身的气息,也渐渐缓和了几分。他握紧的双手,微微松开,指节的白色渐渐褪去,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郭嘉,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五鹿先生见状,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劝解:“渠帅,郭嘉所言非虚。如今我太平道,已然陷入绝境,粮草断绝,兵源匮乏,再无退路可言。孙原的提议,虽带着交易的意味,却是我等唯一的一线生机。若是拒绝,数十万弟兄,终究只会死于饥寒与战乱;若是接受,或许,还能为弟兄们,寻一条真正的出路,还能让太平道,得以延续。”

褚飞燕沉默不语,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弊。他心中清楚,五鹿先生与郭嘉所言,皆是事实。如今太平道,早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往日的声势,数十万弟兄,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若是再得不到粮食与援助,覆灭,只是早晚的事情。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份血海深仇——虎贲营杀了他太多的弟兄,孙原,更是朝廷的命官,是镇压太平道的罪魁祸首之一,让他与孙原达成交易,让他依附于孙原,于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是对死去弟兄的背叛。

郭嘉看着褚飞燕神色的变化,心中了然,知道时机已然成熟,继续说道:“渠帅,乱世之中,恩怨情仇,皆可暂且搁置,唯有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孙府君知晓,贵教与虎贲营,有不共戴天之仇,也知晓,渠帅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但孙府君心怀仁心,不愿再见生灵涂炭,不愿再看到更多的人死于饥寒,故而,愿以粮食、药品相赠,愿为贵教将士与百姓,提供容身之地,愿让他们摆脱反贼的骂名,重新做人,有田可种,有饭可吃。”

“而孙府君所求,也并非过分。”郭嘉的语气愈发坚定,目光灼灼地望着褚飞燕,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只需渠帅,愿将左丰之死,揽到自己身上,助孙府君摆脱雒阳权贵的掣肘,摆脱天子的追责。左丰乃天子近臣,斩杀天子使者,本就是滔天大罪,贵教早已背负谋逆之罪,再多这一项罪名,也不过是雪上加霜,于贵教而言,并无太大影响。而此举,既能让孙府君放开手脚,专心安抚贵教弟兄,也能让贵教,得到生存的希望,于双方而言,皆是共赢之举。”

褚飞燕猛地抬眼,目光紧紧盯着郭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未曾想到,孙原所求,竟是此事。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五鹿先生,见五鹿先生微微颔首,又看向郭嘉,神色依旧凝重,语气沙哑而沉重,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所言当真?孙原真的愿意给我太平道弟兄,粮食与容身之地?真的愿意让他们,摆脱反贼的骂名,重新做人?”

“在下以墨魂剑为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郭嘉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的墨魂剑,神色坚定,眼底没有半分迟疑,“若是孙府君食言,若是在下欺骗渠帅,便让在下,死于这墨魂剑下,不得好死,也让孙府君,背负千古骂名,永世不得安宁。”

墨家神兵,象征着诚信与正义,郭嘉以墨魂剑为誓,足以见得他的诚意。五鹿先生也适时开口,语气郑重,带着几分担保:“渠帅,郭嘉佩戴墨魂剑,墨家素来重信重义,他既以墨魂剑为誓,便绝不会欺骗我等。老夫愿以性命担保,郭嘉所言,绝非虚言。”

褚飞燕望着郭嘉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五鹿先生郑重的神色,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与不甘,已然被坚定取代,语气沙哑却有力,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本帅信你一次,也信孙原一次!左丰之死,本帅揽了!但本帅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孙原食言,若是你欺骗本帅,若是我太平道弟兄,得不到应有的生机,本帅定率麾下所有弟兄,与孙原,与虎贲营,同归于尽,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郭嘉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渠帅放心,孙府君定不会食言,在下也定不会让渠帅,让贵教弟兄,失望。今日之事,便这般定下,待在下返回营中,便即刻禀报孙府君,尽快将粮食与药品,送抵贵教营地,兑现承诺。”

五鹿先生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对着褚飞燕微微躬身:“渠帅深明大义,为数十万弟兄着想,实乃我太平道之幸。有了孙府君的援助,我太平道弟兄,定能摆脱绝境,重获生机。”

褚飞燕摆了摆手,神色依旧严肃,语气沙哑而疲惫:“罢了,本帅并非深明大义,只是不愿看到麾下弟兄,白白送死。粮食与药品,越快送来越好,我麾下的弟兄,已经等不起了。”说罢,他转头看向李默,眼神凌厉,沉声道:“李默,你亲自带人,护送郭嘉出营,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不得有半分差池。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本帅唯你是问!”

“弟子遵命!”李默躬身领命,声音恭敬,目光看向郭嘉,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戒备,却也多了几分郑重,“郭先生,请随我来。”

郭嘉微微颔首,对着五鹿先生与褚飞燕躬身行礼:“多谢先生,多谢渠帅。在下告辞,定尽快将粮食与药品送来,不负二位所托,不负贵教数十万弟兄的期盼。”说罢,便转身跟着李默,朝着营帐外走去。

帐帘被掀开,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郭嘉的玄色劲装微微飘动,发丝也被风吹起,贴在脸颊上。他回头望了一眼营帐之中,褚飞燕依旧端坐在木案之后,神色凝重,目光望向营寨的方向,似是在期盼着粮食的到来,又似是在思索着太平道的未来;五鹿先生站在一旁,目光温和,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与担忧。

郭嘉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迎着刺骨的寒风,跟着李默,朝着营寨外走去。沿途的太平道众,依旧投来警惕的目光,却再无人敢上前阻拦。

《流华录》— 清韵公子 著。本章节 第九十二章 飞燕心计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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