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石镇的清晨,总是被铁皮卷闸门拉起的刺啦声叫醒。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就先有了味道。
潮气、煤烟、隔夜泔水、早点铺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再混上一股沉甸甸的机油味,从镇东头一首飘到镇西头,像一层洗不掉的旧布,把整座小镇裹得发黑发旧。
镇口那条最窄的石板巷里,有一家连招牌都掉了半边漆的修理铺。
门头上原本写着“顺发机修”,如今只剩“发机”两个歪歪扭扭的红字挂在铁架上,风一吹,咯吱咯吱地晃。铺子不大,里头却塞满了东西:拆得只剩骨架的摩托、堆成山的轮胎、泛黄的化油器、锈得发红的链条、旧机油桶、被烟头烫出窟窿的坐垫,还有几台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的老发动机。
陆野蹲在最里面,背对着门口,手上全是油。
他才十七岁,个子己经蹿得挺高,肩膀窄,背却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背心,脊梁上全是汗,贴着皮肉。晨光从门口斜着打进来,照在他小臂绷起的青筋上,也照在他手里那只裂了一道口子的扳手上。
咔的一声。
他把一颗锈死的螺丝硬生生拧了下来。
“轻点!轻点!那是二手机器,不是废铁!”
柜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胡子拉碴,眼袋耷拉着,嘴里叼着烟,边咳边骂:“你小子下手就跟要拆人骨头似的,弄坏了你赔得起?”
陆野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螺丝往铁盘里一扔,发出叮当一声。
“顾叔,这玩意儿本来就快散架了。”他嗓音还有点少年人没褪干净的清秀,偏偏说话时总带着股狠劲,“不先给它松开筋骨,后头哪儿都修不动。”
顾顺发瞪了他一眼,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知道,整个麻石镇,能把这堆破烂拆得这么干净利落的,也就这小子一个。
别看年纪小,手却稳。
而且胆子大。
一般学徒看到这种报废边缘的旧发动机,只想着能不能拼凑着卖出去。陆野不一样,他拆这东西,不只是为了修,更像是在摸它的脾气、听它的呼吸、记它每一颗齿轮是怎么咬合、每一根管线是怎么走油。
“昨晚又跑山去了吧?”顾顺发忽然问。
陆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没听见,拿起一块脏抹布擦了擦手背。
顾顺发哼了一声:“你那辆破越野,后减震昨天还没这样,今天漏成这德性,不是去山沟里摔了,还能是自己长腿跑坏的?”
陆野终于回过头,嘴角一咧。
“没摔。”
“没摔个屁。”顾顺发把烟头往地上一弹,“你右手虎口都磨开了,裤腿上那泥还是红土,镇东后山那条烂坡才是这颜色。你真当我瞎?”
陆野低头看了眼自己虎口上的破皮,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神情没什么波澜:“试了下过坎。”
“你那叫试?”顾顺发气笑了,“你那叫找死。你才多大?镇里这些跑黑路的,哪个不是拿命换钱的主。你以为骑个破越野,拧大油门在土坡上乱窜,就算会骑车了?”
陆野把发动机外壳放到一边,抬眸看了顾顺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平静里却有股不肯退让的劲头。
“那不然呢?”他问,“一辈子待这儿,给别人修车?”
顾顺发怔了一下。
铺子外头,正好有人骑着一辆旧踏板从巷口挤过,排气管哐啷作响,喇叭破得像鸭子叫。街边卖豆腐脑的大妈在喊,早市小贩推着板车碾过麻石路,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狗在追鸡,鸡扑腾着翅膀钻进菜摊,青菜叶掉了一地。谁家楼上正往下泼水,差点泼到一个挑担子的老头,骂声一片。
这就是麻石镇。
窄,旧,穷,吵。
一天到晚都像有无数只手,把人按在地上磨。
顾顺发沉默了两秒,拿起账本,不咸不淡地说:“先把活干完。中午把老周那辆125送过去,今天收不到账,晚上你别想提前走。”
“知道了。”
陆野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旧发动机被彻底拆开,里面的曲轴、活塞、离合器片一层层露出来,像剥开一头铁兽的肚子。别人闻到这股味道会皱眉,他却觉得安心。汽油味、铁锈味、机油味混在一块,呛人,也实在。
他从记事起,就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父亲死得早,留下的只有一辆断了前叉的老摩托和一堆没还完的债。母亲在镇南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十几个小时,眼睛都快熬坏了,赚的钱只够家里不饿死。陆野十五岁辍学进了修理铺,从拧螺丝、补胎、换机油干起,白天干活,晚上收摊后再捡别人不要的旧件回去拼拼装装。
《修车仔称王》— 抽包子 著。本章节 第1章 机油味的少年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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