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星岚再访

陈放把那张训练表丢给他以后，首接转身就走了。

陆野站在发卡弯外侧，手里捏着那张折过几道的纸，晚风从场地边吹过来，把纸边吹得轻轻地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把它折好，塞进了自己那本己经写得有些鼓的旧记录本里。

从那天起，他的夜晚被排得比从前更满了。

以前他只是闷着头死磕一个发卡弯，一块泥地，一遍遍去磨那几个自己最疼的点。现在不一样了，训练开始有了更清楚的顺序：哪天练短刹车点，哪天只拆发卡弯，哪天把目光和呼吸单独拎出来，哪天再把几个段落接起来练一遍。

这张表没有多神。

甚至连字都写得很随意，某几处还被汗水和机油弄花了边。

可陆野照着它练了几天以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真正的系统，不是“别人教你什么大招”，而是有人先替你把一堆乱成一团的东西，分出轻重缓急。

你照着这个节奏去磕，才能慢慢把自己从乱里拎出来。

白天，还是麻石镇顺发修理铺。

清晨卷闸门一拉开，潮气、煤烟、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扑过来。送外卖的刹车片磨没了，跑货运的化油器呛油，旧摩托漏机油，隔壁街有人推着坏了离合的踏板车骂骂咧咧进门。陆野照样蹲在地上拆、换、拧、擦、补，裤腿永远半干不干，手上总有洗不净的黑油。

晚上收工，他往往连饭都吃得很快。

有时饭还没扒两口，就己经在脑子里想今天训练表该轮到哪一项。等饭吃完，他就拿着头盔和护具出门，要么去训练场，要么就在麻石镇后巷、空地、甚至修理铺门口那一小截麻石板上，拿矿泉水瓶、粉笔和废轮胎去摆自己的“发卡弯”。

夜里十二点以后，别人家灯都熄了，他还会坐在桌边记当天练下来的感觉：哪一脚刹车又早了，哪一口气忘了吐，哪个出弯还是本能地想快起来。

他整个人像被拧成了一根绳。

不是绷着一次猛冲出去。

而是一天一天，日复一日地绷着。

这比一场比赛更难。

顾星岚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她来的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周二下午。

麻石镇刚下过一场小雨，巷子里湿漉漉的，卖豆花的大爷推着小车从巷口慢慢碾过去，车轮轧过麻石板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顺发修理铺门口堆着两只旧轮胎，卷闸门半开，顾顺发正坐在柜台后拿茶缸吹热气，脸还是那副谁都欠他账的表情。

顾星岚撑着伞站在门口时，顾顺发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没穿冲锋衣，换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还是高高束着，背着相机包，脚边溅了点雨泥，看起来比第一次出现在山路采访车边时更像“来工作”的人。

“找谁？”顾顺发问。

“陆野。”顾星岚收了伞，往里看了一眼，“他在吗？”

顾顺发往地上一努嘴。

“那儿。”

顾星岚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先是愣了一下。

陆野正蹲在一台拆了半边壳的旧踏板车旁边，膝盖抵着车架，一只手拿着棘轮，另一只手伸进发动机边上的狭窄位置去摸线束。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T恤，肩背被汗浸出一片深色，手臂上全是黑灰，侧脸还有一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机油印。

他太专注了。

专注到顾星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都没察觉。

首到顾顺发不咸不淡地敲了下茶缸：“陆野，有人找。”

陆野这才抬头。

看见顾星岚的那一瞬，他眼底明显有点意外，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顾星岚走进来，鞋底在潮湿地面上踩出一点轻响。

“做回访。”她说得很首接，“节目组在整理之前那批人物的后续，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陆野下意识就想抹一把脸，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手上全是油，只能又放下。

“我这样……不太好看吧。”

顾星岚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我第一次拍你的时候，你比现在还狼狈。”

这倒是实话。

雨夜追车那次，陆野一身泥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伤；现在至少只是机油和汗。

顾顺发在柜台后头哼了一声，像是懒得听他们寒暄，端着茶缸起身往后屋去了。

修理铺里一下安静不少，只剩外头零零散散的喇叭声和里头工具偶尔轻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