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组第六

这行字写下去以后，陆野盯着看了很久。

台灯发黄，麻石镇的夜也还是老样子，楼下偶尔有摩托车呼啸一声，巷子里谁家关门晚了，卷闸门会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这样的夜，跟从前没有太大区别。

可陆野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以前他练车，更多靠的是感觉。

感觉哪儿快了，哪儿顺了，哪儿狠狠干得对了，哪儿摔了以后下次得更狠一点。后来进了训练场，开始有了刹车点、发卡弯、呼吸和节奏，他才一点点知道，感觉也会骗人。

再到现在，数据把那些“感觉差不多”的地方，全拎到了明面上。

哪一段真快，哪一段只是假快，哪一段明明觉得自己很稳，结果还是在稳定掉速——全都写在纸上，不跟你讲半点情面。

这让他意识到了，不能只是狠练某一个弯，而是应该拆“段”和“段之间的连接”。

他把训练表重新排了一遍。

周一和周三，修理铺收工后不去硬练圈，而是拿粉笔在麻石板上画弯，专门走发卡前后那两步：刹车点、入弯点、出弯点，记身体节奏，不图快，只图准。

周二和周西，去训练场后不一上来就跑整圈，而是把最吃亏的那段节奏区拆开：长弧接短首，短首接发卡，发卡再接小跳坡前那口补油。每一段单独练，每一段都要和前后扣上。

周末流程结束后，才把这些东西往完整圈里并。

以前他最怕慢。

总觉得慢了就是输，慢了就是没本事，慢了就得追回来。

现在他反而开始学会忍。

忍住那口“这一脚油狠干补回去”的火，忍住那种“这一圈我必须看起来更猛一点”的虚。因为他越来越明白，自己真正吃亏的地方，很多时候不是不敢狠，而是太想狠，一下断了本该接住的那口气。

这种训练看上去一点都不热血。

甚至很闷。

闷到小高有次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最后吐出一句：“你这练得像个会计，不像车手。”

陆野当时正低头在小本子上记分段，闻言头都没抬。

“会计至少算得清自己亏在哪儿。”

小高被噎了一下。

“行，你现在是真学会拿数字埋自己了。”

这话说得不算错。

陆野最近确实越来越会用数字埋自己。

因为只有把自己最难看的地方翻出来，他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补。

机会来得不算突然。

更像是前面一层层积出来的结果。

那是一场规模不大的分组积分赛，还是地方体系里的小组别，赛道却比上次规整一点，组内人数也更稳定些。不是大场面，没什么媒体，连看台都只有零零散散坐着些俱乐部自己人和本地车迷。

可恰恰是这种不够耀眼的比赛，最适合拿来照一照人到底有没有真长东西。

曹岩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扔的时候，语气依旧平。

“这次不是补位，也不是捡名额。公开组分小组，你自己跑。”

陆野看了眼表。

“车呢？”

“还是旧训练车那套底子。”曹岩说，“不过你上次耐力赛后不是老盯着分段表看吗？行，这次给你一天，自己把齿比和油门线思路说清楚，我看值不值得动。”

这话一出来，陆野心里就狠狠动了一下。

因为“自己说清楚”这西个字虽然没有多好听。但这意味着，曹岩第一次不是单纯地让他上去跑，而是默认他可以把“修车”和“跑车”这两头的东西往一块合。

这很重要。

以前他也动过车，也用旧件给训练车顺过前段响应。可那更多是机械助理视角：这车哪儿不顺，我想办法让它顺一点。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知道这场比赛里我在哪一段最容易掉速，所以我想怎么把车朝那个方向补。

这己经不是单纯修车了。

这是开始拿着自己的问题，反过来要求车。

陆野整整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到训练场时，他把方案写在了纸上：

前后齿比不做激进变化，只收一点，让发卡后那段补油更愿意跟，但不至于把后面短首掐死。

油门线继续用更顺的旧件，减少中段那半拍“空”。

前刹手感不求特别敏，只求稳定，因为自己现在最怕的不是不敢刹，是一到衔接区就被手感带乱。

曹岩看完，没立刻表态，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把齿比再收一点？那样你中段出来会更有劲。”

“因为我现在不是不会补那一下。”陆野答得很稳，“我是补完以后后面容易乱。齿比太短，我会更想狠追回来，反而把整圈节奏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