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去省城的人

“我决定去省城闯一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机器碰撞的杂音还在，像有人正在店里拆什么东西，扳手和铁件偶尔磕出一两声脆响。周沉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什么欢迎，他只是很平地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来？”

陆野站在窗边，看着麻石镇那条刚刚泛白的旧巷子，低声道：“给我几天时间，把这边的事收一收。”

“行。”周沉说，“别拖太久。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店里给你腾个睡的地方。先说清楚，地方不大，活不少，没你想得那么像样。”

“我知道。”

周沉顿了顿，“还有，来了先别想自己是来学什么高深改装的。先把最脏最碎的那层干明白，后面再说。”

“好。”

电话挂断后，屋里又静了。

陆野低头看着己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却一点都不空。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以前每次要去追一个什么东西的时候，胸口先烧起来一大片火，恨不得当天就冲出去。

这一次更像是石头落了地。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热血的话，也不是“我总有一天”那种还能随时收回去的狠劲。这是实打实地要往另一个地方去，要离开麻石镇，离开顺发修理铺，离开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那一套日子，去省城换一种活法。

这比任何比赛都更像真的。

顾顺发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那天下午，修理铺里不算太忙，只有一台换机油的旧125和一辆跑外卖的踏板车停在门口。陆野把最后一颗边盖螺丝拧回去，抹了抹手上的油，站到柜台前。

“顾叔，我跟周沉说好了。”

顾顺发正低头算账，听见这句，手里的圆珠笔停了一下。

“真去？”

“嗯。”

“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

顾顺发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

那眼神不算多意外，像是从陆野把省城那张卡片带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事迟早会落地。可真正听见“这两天就走”，他眉头还是很轻地拧了一下。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

顾顺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

“那你站这儿等我夸你有出息？”

陆野嘴角轻轻动了下，没接这句。

顾顺发起身，走到后屋，翻箱倒柜了半天，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旧得发白的信封。

信封边角己经磨毛了，像是被放了很多年。

他首接往柜台上一拍。

“拿着。”

陆野一愣：“什么？”

“钱。”

“我……”

“别废话。”顾顺发皱着眉打断他，“你去省城是去当学徒，不是去当大爷。吃住、路费、临时花销，哪一样不要钱？你身上那点东西，我不看都知道不够。”

陆野站在那儿，没立刻伸手。

不是矫情。

是他太知道顾顺发这人了。平时连修理铺里一盒扎带都恨不得拆着用，旧扳手磨得发亮都舍不得扔。能从他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分量绝不是“你先拿着”的程度。

“顾叔，我可以慢慢还。”陆野低声说。

“你当然得还。”顾顺发瞪他，“不然你还想白拿？”

话还是那样的话。

可陆野心里却一酸。

顾顺发看了他两秒，语气到底还是缓了一点。

“我借你，不是送你。你去省城不是去享福，是去受罪。真扛不住，早点回来，修理铺这儿还给你留个位置；真扛住了，就学点真东西回来。别到时候只会换个地方吃苦，脑子里却一点没长。”

陆野点头，把那个信封接了过去。

很薄。

可压在手上，却沉。

“还有，”顾顺发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身去后屋翻了一下，拎出一只旧帆布包，“这个也带上。”

“什么？”

“我年轻时候跑外头用的工具包。”顾顺发把包扔给他，“破是破了点，里面口袋多，零碎东西好分。你去省城，别整得跟逃荒一样，护具、手套、笔记本、火花塞帽这些东西都乱塞，找起来跟刨坟一样。”

陆野接住那个旧帆布包，喉咙动了动。

“谢谢，顾叔。”

顾顺发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

“再说一遍谢谢，我现在就把钱收回来。”

陆野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

可他心里清楚，这句谢谢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这些年顾顺发骂他骂得最多，可真正到这种节骨眼上，第一个往他手里塞钱、塞包、塞旧经验的，也是顾顺发。

这份情，比很多漂亮话都重。

母亲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比顾顺发沉默得更久。

那天晚上，饭桌上只有两菜一汤，灯也还是那盏有点发黄的旧灯。陆野把去省城的事说完，母亲筷子停在半空里，半晌都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