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顾顺发来电

“以后要是有空，过来坐坐？”

冯老板那句话，像一根不轻不重的钩子，留在了陆野心里。

他当时没立刻应，只点了下头，把对方递过来的名片收进了那本己经越记越厚的参数本里。街头赛的灯还亮着，摊位上的配件、厂牌展示车和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把整条街撑得热乎又躁。可陆野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反而比刚出来时更静。

因为他己经越来越知道，这种“坐坐”从来不只是坐坐。

尤其在海陵这种地方。

一个小老板主动来搭话，盯上的不一定是你现在有多大本事，而是你以后能不能在这条线上长出点值钱的东西。

回到仓库宿舍时，己经快十一点。

铁架床还是那张铁架床，窗外厂区探灯照得半边屋子发白，远处装卸区和试车道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去。陆野刚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上跳出来三个字——

顾顺发。

陆野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半秒，赶紧接起来。

“顾叔。”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不太稳定的电流声，随后才传来顾顺发那种一听就让人知道没说好话的声音：

“还活着？”

陆野一下笑了。

“活着。”

“能接电话，说明还没饿死。”顾顺发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去了大城市，忙得连口饭都顾不上吃了。”

话还是那种话。

一点都不软。

可陆野靠在床边，听着这口气，心里却一下松下来一点。

“吃得上。”他说。

“吃得上个屁。”顾顺发在那头骂，“你妈说你现在又换地方了，叫什么海陵？那边不是更大么？你一个穷学徒，饭钱都比麻石镇贵吧？”

陆野顿了一下，忽然有点想笑。

“确实贵。”

“多贵？”

“盒饭三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顾顺发爆了句比平时还重一点的粗口。

“他娘的，一顿三十？他们卖的是饭还是金子？”

陆野低头笑，声音却没轻浮。

“就普通盒饭。”

“那你还吃得起？”

“吃得起。”

“怎么，海陵那边给你发金条了？”顾顺发语气还是冲的，“我借你的钱不是让你拿去装阔的。该省省，别学城里那套。”

这话一出来，陆野心里却忽然有点酸。

因为他知道，顾顺发嘴上骂的是三十块一顿饭，心里挂着的，其实还是那件最朴素的事——

你在外头，还能不能把自己喂饱。

这比“你学到了什么”“你以后能不能成事”都更早一步。

“顾叔，我知道。”陆野低声说，“我没乱花。”

“最好没有。”顾顺发顿了顿，又问，“住得咋样？”

“仓库宿舍。”

“啥？”

“厂区边上，仓库改的宿舍。”

顾顺发在那头啧了一声，像是想骂，又忍住了，最后只蹦出来一句：

“你这命，是真会往苦地方钻。”

陆野笑了下，没反驳。

因为这句话，太准了。

麻石镇修理铺、省城夹层小隔间、海陵仓库宿舍，他这一路，好像真没怎么挑过舒服的地方待。

顾顺发那边听见他不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反倒慢了一点。

“那地方…到底有啥好？”

这个问题问得不大，却比“你累不累”“你苦不苦”都更重。

陆野站在窗边，看着外头被探灯照亮的一小截厂区围墙，又听见更远一点试车道那边短促拉起的一声引擎。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

“顾叔，我以前总觉得，修车就是一把扳手、一台烂车和手上的活。”

“废话，不然呢？”

“后来去了省城，我才知道修车还不只是修。”陆野声音不高，却很稳，“车为什么顺，为什么不顺，齿比、车架、避震、扭矩、圈速、设定，这些东西都拧在一起。再往海陵这边走，我又看见了一整条生产线、一整条产业链。原来一台车怎么从图纸变成实物，怎么跑上赛道，怎么再变成品牌和生意，全都不是分开的。”

电话那头没出声。

顾顺发大概很少听他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而且不是那种少年人一把“我以后一定要怎样”的热话，而是真在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陆野握着手机，胸口那股一首在长的东西，第一次被他说得这么完整。

“我现在不想只是为吃饭修车。”他低声道，“饭还是得吃，苦还是得吃，可我想做点更大的事。”

“更大？”顾顺发在那头终于开口，声音还是粗，却明显比开头轻了一点，“你小子现在口气倒真不小。”

“不是吹。”陆野看着窗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我不是说我明天就能成什么。我只是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不该只盯着今天换几个件、明天跑快几圈。我想把车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看明白一点。想以后不只是给人拧螺丝，也不只是站在赛道边看别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