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赛道边的扳手

办公室里，灯管轻轻嗡鸣着。

曹岩这句话落下后，陆野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原地，身上还带着一整天训练后没散掉的汗味和土腥气，额角那道旧伤被冷白灯光一照，显得更清楚。窗外是空荡荡的训练场，人工土坡、轮胎墙、标志桶全沉在夜色里，像另一个世界刚刚收起门缝，留下最后一道能不能钻进去的口子。

他盯着地上的工具箱，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敢。”

声音不大，却很稳。

曹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张记录表往旁边一推，像是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定了。可陆野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进去了”，只是还没被彻底挡在门外。

他能留下来的身份，不是车手。

是临时机械助理。

说白了，就是站在赛道边给人干活的。

回麻石镇那天，天色己经完全黑了。

外环训练场离县城远，陆野骑着那辆旧越野往回赶，迎面全是夜风。风吹在脸上有点疼，可他脑子里反倒比白天清醒得多。

落选是真的。

留下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拧在一起，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路从麻石镇撞到临川县，最起码该离“坐上车”近一点。可现实偏偏给了他另一条路：你想靠近赛道，可以，先站到边上去。

先洗链条，先换轮胎，先递扳手，先给别人处理那些你以前只在破修理铺里干过的脏活累活。

说不失落是假的。

可失落归失落，陆野一路上还是在想曹岩最后那句话。

很多人连站边上的机会都没有。

他以前总把“上车”看成唯一的答案。

可现在，答案好像忽然多了一层。

赛道边，也有门道。

到麻石镇时，己经快夜里十一点。

顺发修理铺的卷闸门只拉了一半，灯还亮着。顾顺发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个拆了一半的化油器，听见摩托声抬头一看，就骂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陆野把车停下，摘了头盔，嗓子有点哑：“试完了。”

顾顺发扫了他一眼：“成了？”

陆野沉默两秒：“没成。”

顾顺发嘴里那口烟顿了下，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陆野又补了一句：“但曹岩把我留下了，让我周末过去做机械助理。”

“什么助理？”

“就是训练场帮忙干活。洗链条、换胎、打下手，抢修也要跟着做。”

顾顺发一听，先是皱眉，接着哼了一声：“说到底，不还是修车？”

这话有点扎人，可陆野没有反驳。

因为表面看，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只是低头把车把扶正了点，声音很轻：“不一样。”

顾顺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他说，“那你就去看看，到底哪儿不一样。”

这算不上安慰。

可己经足够了。

从那之后，陆野的日子一下被拧成了两段。

白天，他还是麻石镇顺发修理铺里那个最年轻的学徒，蹲在卷闸门后的油污地面上拆发动机、补轮胎、送车、收账。潮湿窄巷、掉漆招牌、顾顺发骂骂咧咧的嗓门、街坊邻居没完没了的琐碎——这些一点都没变。

周末，他就天不亮从镇里出发，骑着那辆拼装旧越野，一路赶到临川县外环训练场，换上那件旧骑行夹克，站到赛道边上，拿起扳手和清洗剂，做另一个身份。

起初，这两个世界在陆野身上还有点拧巴。

麻石镇的人只知道他“去训练场了”，却不清楚他到底去干什么。有人看过电视，见他还往县城跑，便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小子终于靠着那几秒镜头混到了个“车手”机会。

黄毛在后山见到他时，还专门拦住问了一句：“听说你进车队了？”

陆野在车上，连下车的意思都没有：“没进。”

“那你老往那边跑什么？”

“干活。”

“干什么活？”

“修车。”

黄毛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人先反应过来，首接笑出了声。

“我操，闹半天还是修车的。”

“我还以为真要去当大车手了呢。”

“追了半天赛道，最后混了个打杂的，牛逼啊陆野。”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黄毛也咧着嘴，故意学着电视里那句口气拖长了调：“我想去真正的赛道——结果去了赛道边给人洗链条？”

换成以前，陆野八成己经顶回去了。

可这次他只是看了黄毛一眼，没吭声，拧油门就走。

笑吧。

他现在没空跟他们争这个。

因为他自己都还没完全习惯这个身份。

训练场的活，比陆野想得更碎，也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