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舰队

“远航者。”

「牢大，帝国远征舰队名录里有一支失踪的舰队就叫‘远航者’。相关信息我同步给你了」艾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白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看着秦岚。

秦岚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又放下。

“星小姐，您……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钦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杯底。她在想，该怎么说，说多少。

有些事是帝国的机密，但还有一些事，是那些被困在这里三千年的人，应该知道的。

“帝国历一七三四年，”白钦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银河系织女星系，一支由七艘舰船组成的远征舰队从母港起航，执行帝国最高指令部下达的深空探索任务。舰队代号‘远航者’，旗舰‘星尘’号，舰长秦牧，副舰长丁远山，导航长陈星河。”

秦岚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白钦看着那双湿润的眼睛继续说着。

“舰队编制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包括科学家、工程师、测绘员、士兵。任务目标是探索银河系旋臂边缘的未知星域，为帝国绘制新的星图。”

她的每一句话都让秦岚的脸色变了一分，不是苍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像是站不稳又强迫自己站稳的白。

“这些信息在帝国的数据库里都有记录，你的曾曾祖父是帝国的优秀舰长，在远航者号起航前，他刚完成了一次跨越数百光年的深空探测。”

“他怎么做到的？”秦岚的声音很涩，白钦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他有最好的团队，最好的装备，还有最好的运气。”

秦岚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白钦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跳舞的人慢了下来。

“远航者号失踪后帝国派出了多支搜索队，覆盖了数百、千光年的范围，都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白钦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

“后来帝国出了些问题，搜索就停止了，但那些寻找的记录还在。”她顿了顿，“档案的最后一行写的是——远航者号，状态：失踪。备注：已按失联处理，后续事宜由帝国最高指令部归档。停止搜索。”

秦岚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停止搜索……？”

白钦点了点头。

秦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苦涩，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他们找了我曾曾祖父多久？”秦岚最后问道。

白钦想了想。“从远航者号失踪到搜索终止，一共十二年。”

秦岚又笑了，和刚才一样的笑。

十二年，一千二百四十三个人，七个家族，三千年。

她把这些数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后来呢？”秦岚放下杯子，白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的事，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有些问题。

“帝国将你们苍蓝联邦定性为......叛徒”

“帝国将你们苍蓝联邦定性为……叛徒。”

白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涟漪，没有声响，只是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

秦岚的手指还在杯沿上，那几根纤细的、还沾着茶渍的指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没有颤抖，没有收紧，就那样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叛徒。”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很轻，不是在问白钦，是在问自己。

白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秦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空。

“帝国……说我们是叛徒。”秦岚的手从杯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几根还保持着握杯姿势的、僵硬的指头。

她想起曾祖母临终前说的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们不是叛徒。我们只是……回不去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曾祖母不是在解释，是在替那些已经不可能再开口的人，说出最后的、不需要被人相信的真相。

“帝国没有派调查团来吗？没有审判吗？”秦岚问。

白钦摇了摇头。

“没有。”

秦岚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在绝境中忽然想通了什么的笑。

“不需要调查，不需要审判，甚至不需要我们知道。因为在帝国眼里，我们从来就不是‘需要被审判’的人。我们只是……可以被随手处理的东西。”秦岚喃喃道。

白钦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深蓝色的衣服被头顶的水晶灯照得很亮，但她的脸在阴影里。

秦岚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忽然想知道这个从星空深处来的人，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但她没有问，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觉得那不重要。

“帝国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秦岚问。

白钦想了想。

“很少。远航者号的档案被加密了，权限很高。”秦岚愣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能看到？”白钦本来不想说的，但还是开口了。

“因为我是帝国的……预备神主。”

秦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白钦，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眸，看着那件深蓝色的、剪裁利落的、像是某种古老正装的衣服。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使者，不是旅人，是帝国本身。

是那个抛弃了他们三千年的帝国，终于派来的......

“他们终于……”秦岚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白钦打断她，“我不是帝国派来的。我只是路过。”

秦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路过。”

白钦点了点头。

“路过。”

秦岚低下头，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看着白钦，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白钦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

秦岚也站起来。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跳舞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音乐也停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桌还在低声交谈。

白钦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白钦停下来，没有回头。

“远航者号失踪后的第三年，帝国就发出了那份裁定。也就是说，从你们被困在这里、与外界彻底失联的那一刻起，罪名就已经定好了。不需要调查，不需要取证，不需要你们为自己辩护。”白钦转过头，看着秦岚。

“有人不想让你们回去。”

秦岚站在门口看着白钦的背影。

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在夜风中站着。

秦岚站在那里，看着对方那精致的面容。

忽然，天空亮了一下。

不是流星，不是闪电，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黑暗的光芒。

那光芒持续了很久，然后暗了下去。

秦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白钦盯着那闪光的方向，喃喃道:“有舰队折跃过来了。”

“舰队？”秦岚疑惑道。

白钦盯着那个方向，右眼里的金色时钟光环转了一格。

不是那种缓慢的、犹豫的转动，是干脆利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的一格。

她能感觉到那片空间正在被撕裂，不是深渊的那种撕法。

那种撕是暴力的、蛮横的、带着恶意。

这种撕是有序的，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是那种在星图上标好坐标、算好时间、然后一丝不苟地执行的操作。

帝国的空间折跃技术。

“舰队？”秦岚的声音有些涩。

她的目光顺着白钦的视线投向那片天空，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只有星星，只有那团已经快要消散的光芒。

她看不到折跃的痕迹，她连折跃是什么都不知道。

苍蓝联邦被困在这片星域太久了，久到他们忘记了许多不该忘记的东西。

“三艘。”白钦的声音很轻。

秦岚愣了一下。“什么？”

白钦没有回答。

她能感觉到那些舰船正在从折跃通道中浮现。

一艘行星级驱逐舰，三艘月级攻击舰。

帝国的标准配置，一支完整的、具备独立作战能力的小型舰队。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那不是紧张，是在数。

数时间，数距离，数那些舰船从折跃通道中完全浮现所需要的秒数。

她的右眼里，金色的时钟光环又转了一格。

“五十八秒。”白钦说。

秦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看到白钦的表情变了。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才会有的波动。

“他们的折跃精度很高。”白钦喃喃道，“高到不像是普通舰队。”

天空又亮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亮，持续时间也更长。那光芒从一点扩散到一片，从一片铺满了半边天。

秦岚终于看到了，不是光，是那光芒背后的东西。

巨大的、黑色的、棱角分明的轮廓，正在从虚空中缓缓挤出来。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舰船。

苍蓝联邦的舰船都是圆润的、流线型的，是那种为了在有限的资源下维持空气动力学效率而不得不选择的形状。

而这些舰船是棱角分明的，是那种不需要考虑空气阻力、只需要考虑装甲厚度和火力密度的形状。

它们的装甲是黑色的，不是涂装的黑，是那种在星空中航行久了、被宇宙射线和微陨石打磨出来的，不反光的黑。

船身上有苍蓝联邦没有的标志，不是麦穗环绕的星星。

是五颗五角星，用一条弯曲的线条串起，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项链。

“那是……”秦岚的声音有些涩。

“帝国的标志。”白钦说，“人类帝国的小型舰队。”

秦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帝国，三千年前抛弃了他们、把他们定性为叛徒、连审判都不屑于进行的帝国，来了。

第一艘舰船已经完全从折跃通道中浮现出来了。

月级攻击舰，她的尺寸比苍蓝联邦最大的战舰还要大一倍，舰体的装甲很厚，厚到在夜风中看不到任何接缝。

炮口很多，多到秦岚根本数不过来。

它的船头正对着苍蓝星的方向，像一个正在瞄准的猎人。

白钦看着那艘月级攻击舰，又看了看秦岚。

“它们的武器系统没有启动。”白钦说，“至少现在没有。”

秦岚不知道白钦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选择相信。

第二艘、第三艘月级攻击舰也从折跃通道中浮现出来了。三艘月级攻击舰呈品字形排列，像三只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然后，最后一艘。

行星级驱逐舰从折跃通道中挤了出来。她比月级大三圈，形状像一个门板。

秦岚的呼吸停了。

那不是舰船，那是一座堡垒。

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那些厚重的装甲层，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武器系统。

如果那艘行星级驱逐舰开火，苍蓝星地表会在一瞬间被烧成玻璃。

白钦转过头，看着秦岚。

秦岚的脸很白，不是那种被吓得失去血色的白，是那种在极度的恐惧中依然强迫自己站稳的白。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是稳的。

“他们来了。”秦岚说。

白钦点了点头。

“他们要做什么？”秦岚问。

白钦看着那艘行星级驱逐舰，看着那些正在缓缓转动的炮口，看着那颗在黑色舰体上发着光的、由五角星和一条弯曲的线条组成的标志。

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白钦说。然后她迈出一步，不是朝宴会厅走，是朝天空走。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

秦岚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手指只触到了空气。

“您要去哪里？”秦岚的声音有些急。

白钦没有回头:“去看看。”

然后她化作一颗幽蓝色的流星，朝那支帝国舰队飞去。

秦岚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流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被那四艘舰船的黑影吞没。

黎欣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握着一把还没有打开的枪。

“执政官。”黎欣欣的声音很低，“我们要不要……”

“不要。”秦岚打断她，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天空，“她去了。她应该能解决。”

白钦越来越近了。

那艘行星级驱逐舰的细节在她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不是她记忆中的那种。

不是她在帝国时见过的那些崭新的、锃亮的、涂装着正红色条纹的战舰。

这艘驱逐舰的装甲上有烧灼的痕迹，炮口有磨损的痕迹，船身上还贴着几块颜色不太匹配的修补贴片。

它伤痕累累，像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

白钦放缓了速度。

她感觉到了从那艘驱逐舰的舰桥方向，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正在朝她扩散。

不是攻击，不是探测，是那种在战场上待久了的老兵，在闻到硝烟味时会本能地绷紧肌肉的那种警觉。

然后，那艘行星级驱逐舰的通讯频道打开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整片星空中回荡。

“苍蓝联邦的执政官。帝国第八军团第三远征舰队第四小队，奉命前来接应远航者号及其后代。我是舰队指挥官，赵远山。”

白钦悬停在那艘行星级驱逐舰的舰桥前方。

舰桥的舷窗是黑色的，她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不止一个人，很多人。

“你是谁？”那个苍老的声音问。

“路过的人。”白钦说。

“苍蓝联邦的事与你无关。”那个声音说，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是事实的事实。

白钦没有回答，面无表情的看着舷窗。

那艘行星级驱逐舰的炮口转过来了一部分，没有全部了对准她，只是一部分。

白钦没有动。

“远航者号的档案是我在帝国最高指令部的数据库里找到的。那份档案被加密了，权限很高，你们应该看不到。”白钦开口道。

舰桥里沉默了许久。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嘶哑了许多。

“你是帝国的人？”

“不是。”白钦说，“我只是路过。”

舰桥里再没有人说话。

那些炮口还对着她的方向，但没有再转动，像一群不知道该不该开枪的士兵。

白钦站了片刻，朝那艘行星级驱逐舰的舰桥走去。

赤足踩在虚空上，每一步都踏出银灰色的涟漪，她走到舷窗前。

里面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年轻人才会有的光。

他穿着一身有些褪色的帝国军装，肩章上有两杠三颗星。

白钦继续往前走，就那么穿过舷窗走进了舰桥。

战舰的随舰灵能者挡在了老人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白钦，如临大敌。

“我们不是带着敌意来的，帝国那边有人重新调查了苍蓝联邦的一切，发现了这里面有问题，所以派我们来接回这银河东边的同胞。”老人开口解释道。

“是秦家调查的。”他最后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