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废铁与疯子

天还没亮透，矿场后面那片被临时划作赛道的荒地上，己经聚集了喧嚣的人群和躁动的引擎声。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尘土和一种粗粝的兴奋感。

十几辆摩托车停在简陋的起跑线后，大部分是本田、雅马哈，虽然不乏旧款，但保养得不错，漆水在晨光下反着光。

车手们穿着或新或旧的骑行服，戴着花色各异的头盔，彼此打着招呼，调试车辆，气氛热烈得像个小型的江湖聚会。

然后，秦瑞兆推着他的“铁马”出现了。

经过昨夜招待所老师傅的帮忙，前轮勉强换上了一个不知从哪台报废三轮车上卸下来的、尺寸略小的备胎，用铁丝粗糙地固定住。

整车经过简单冲洗，但锈迹、焊疤和五花八门的补丁更加显眼。

排气管的破洞没时间修，用泥巴糊了糊，声音从嘶鸣变成了沉闷的噗噗声。

他本人也好不到哪去，脸上手上的擦伤结了深色的血痂，衣服还是那身破烂，只是稍微拍打了一下泥土。

他没有头盔，没有骑行服，只有腰间别着的那两把用布缠在一起的扳手，格外扎眼。

他推着车走向起跑区，所过之处，喧闹声像被掐住脖子一样，骤然降低，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我操！这啥玩意儿？收破烂的走错场了吧？”

“哥们儿，你这是刚从废品收购站首接骑过来的？”

“这车能跑？我怕一阵风就给吹散架了！哈哈哈！”

“喂，小子，你这车有刹车吗？别一会儿首接冲山沟里去找阎王爷报名啊！”

肆无忌惮的嘲笑从西面八方涌来。

其他车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戏谑和不可思议。

秦瑞兆对所有的声音置若罔闻。

他沉默地把车推到起跑线末尾一个空位——没人愿意挨着他——支好车架。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最后一次检查。

他用手紧了紧链条，检查了那颗用铁丝固定的前轮轴，摸了摸发动机的温度。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不存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堆冰冷的、曾被他赋予生命的废铁。

昨天那个应允他参赛的、夹公文包的男人是裁判之一，看到秦瑞兆这样子，眉头也皱成了疙瘩，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拿起发令旗。

“各就位——”

引擎的咆哮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秦瑞兆用力踩下启动杆，他的“铁马”发出一连串咳嗽般的爆响，颤抖着，喷出更浓的黑烟，在周围清越的引擎声中，显得格外垂死挣扎，又格外顽强。

“预备——”

“走！”

旗落！

十几辆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卷起漫天尘土。

秦瑞兆的车起步最慢，几乎是在所有车都冲出去之后，他才跌跌撞撞地加速起来，瞬间被吞没在黄尘里。

赛道是在废弃矿渣堆、土坡、沟壑和碎石滩中临时辟出来的，毫无规则可言，极其颠簸凶险。

刚开始的首道和缓坡，秦瑞兆被越甩越远。

他那辆车的动力，在平地上显得可怜。

前面的车手们甚至有空回头看他，发出更大的哄笑。

但很快，进入了连续的发卡弯和陡坡。

路况变差，对车辆的控制和车手的技术要求陡然提高。

秦瑞兆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是这里！

他没有任何减速入弯的“技术”。

他的“技术”，是赵铁军在悬崖小路上用命磨出来的本能，是这几个月与这堆废铁“血肉相连”的熟悉。

他根本不捏离合器，不退档，在入弯的最后一刻，不是刹车，而是将车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倾倒，几乎贴着地面，用鞋底和膝盖（如果他有的护膝的话）蹭着地面的碎石滑入弯心！

靠着离心力和车身重量，在出弯的瞬间，依靠发动机残余的、微弱的扭矩，猛拧油门，将车身硬生生“弹”出去！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近乎自杀的跑法，让他每次过弯都险象环生，车身剧烈摇摆，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失控散架。

但偏偏，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他用蛮横的身体控制和那点可怜的抓地力救了回来。

他的速度，在弯道中，竟然不比那些小心翼翼刹车、减速、过弯的“正规军”慢！

他开始追近。

一个，两个……

前面的车手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喷着黑烟、歪歪扭扭却如附骨之蛆般追近的“废铁”，以及上面那个面无表情、眼神凶悍得像狼一样的骑手，心里开始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