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动机

伤养了差不多三个月，基本上能正常活动，但右肩阴雨天仍会酸痛。

干了几个月的工地小工，让他攒下了一百多块。

这点钱，在别人眼里可能连顿饭都不够，但对他来说，是一台发动机。

但对他来说，却是一台发动机！

秦瑞兆去了万山废品市场，在一个堆满废旧五金和机械零件的摊位前，蹲了一下午，用几乎全部积蓄。

买下了一台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缸体有裂纹的单缸西冲程发动机，还有一堆配套的、同样残缺不全的零件。

摊主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秦瑞兆抱着那堆破铜烂铁往回走，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这是他的起点。

哪怕只是一台破发动机，只要他把它修好、改好、跑到极限，他就离那个梦，近了一步。

他把这台“心脏”搬回砖瓦窑。

从此，除了打工和看书，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台破发动机上。

清洗，测量，琢磨那条裂纹能否修补，计算缺少的零件如何替代或自制。

没有专业工具，就用最土的办法。

量尺寸用捡来的学生尺，打磨零件用废砂轮和砖石，焊接去找工地上的电焊工蹭点边角料时间。

陆雪薇再来时，看到的就是他满手油污，对着一堆金属疙瘩发呆，或者小心翼翼地尝试组装。

窑洞里弥漫着金属、机油和一种焦灼的气味。

她放下保温桶，有时会站在旁边看一会儿。

看他拧紧一颗螺丝时专注到极致的侧脸，看他有时候因为一个卡簧装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装上而表现出烦躁不安，然后又通过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尝试，首到成功装上。

“参片还有吗？”她问。

“嗯。”秦瑞兆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残片少了一些。

“吃完了就跟我说。”陆雪薇说，顿了顿，“别逼自己太狠。”

秦瑞兆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应，只是更用力地拧紧了扳手中的螺丝。

他听见了，但他不能答应。

他必须逼自己。

不逼，就追不上那些己经跑了很远的人。

不逼，就永远只能待在万山这种地方，被人踩在脚下。

日子在汗味、机油味、纸张的摩擦声和金属的轻微碰撞声中流淌。

秦瑞兆十九岁生日那天，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刚刚结束一份连续三天的重体力零工，揣着结清的工钱回到砖瓦窑。

天色己晚，他没点灯，靠着窑壁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忽然，窑洞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丝熟悉的、食物温暖的香气。

陆雪薇提着保温桶，还拿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站在洞口。

月光给她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今天下班早。”她走进来，放下东西，很自然地点亮了他那盏小油灯。

保温桶里是鸡汤，飘着油花和枸杞。

手帕里，是两块镇上买的、最普通的鸡蛋糕。

秦瑞兆愣住了，看着那些东西，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己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送过东西了。

上一次，还是赵铁军，在他的搪瓷缸子里多塞了一个馒头。

“吃吧。”陆雪薇坐在他对面的一块砖头上，看着跳跃的灯火，“今天……食堂菜好，多打了点。”

秦瑞兆低下头，默默拿起勺子。

鸡汤很香，蛋糕很甜。

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窑洞里只有他喝汤的轻微声响，和油灯灯花偶尔的噼啪。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说：“陆雪薇，你骗人。食堂不会发鸡汤，也不会发蛋糕。”

他知道，但他没有拆穿。

有些东西，说破了，就没有了。

吃完，他放下东西，用袖子擦了擦嘴。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让人难捱。

“发动机，”秦瑞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弄好了。”

陆雪薇抬眼看他。

“我想试试。”秦瑞兆说，目光投向窑洞角落那台被擦拭过、勉强组合起来的机器，“看它能跑到多少转。”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台破发动机，他修了三个月，改了三个月。

今天，就是检验的时候了。

他不知道它能跑到多少转，但他想知道。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陆雪薇沉默了几秒。“在哪试？”

“棚户区的后面，有个死胡同，晚上一般没人。”秦瑞兆说，“我找了几个废油桶做了个简易测试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