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万块

不是零部件的松散，也不是普通的装配误差，更像是……运动部件在特定转速下，因为微小的质量分布不均，产生的周期性共振，带动了某个薄弱环节的壳体？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对正准备拆解的返修工说：“师傅，能让我听听吗？”

返修工看了他一眼，是个生面孔的小年轻，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添乱，忙着呢！”

秦瑞兆没走，他蹲下身，耳朵贴近那台还在低转速运转的故障发动机，仔细听了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闻声过来的班长说：

“班长，可能不是零件问题。是曲轴动平衡没做好，或者……连杆大头重量分组有问题，在某个转速区间和缸体产生了共振。

你查查最近这批曲轴或连杆的检测记录，还有，缸体主轴承座的安装平面度，可能也有偏差累积。”

他的话速很快，夹杂着一些工厂里不常用的术语，但逻辑清晰。

班长愣住了，周围的工人也看了过来。

一个老师傅嗤笑：“你一个拧螺丝的，懂个屁！还动平衡，还共振，你知道曲轴长啥样不？”

秦瑞兆没争辩，只是静静的看着班长。

班长将信将疑，但死马当活马医，还是叫来了质检和技术员。

一番排查后，果然发现最近一批连杆的重量分组存在瑕疵，而缸体主轴承座安装面的加工精度也有微弱漂移，两者叠加，在特定转速下引发了异响。

问题找到了，更换部件，调整工艺，故障率立刻降为零。

厂长在晨会上表扬了发现问题的“老师傅”，班长红着脸解释是一个新来的装配工发现的。

厂长非常惊讶，让人把秦瑞兆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厂长和研发部的总工程师都在。

总工是个戴眼镜的严肃中年人，他详细问了秦瑞兆判断的依据，甚至拿出曲轴图纸和工艺卡让他指认。

秦瑞兆有些紧张，但说到具体的技术点，语言就流畅起来，他甚至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振动的模态和力的传递路径。

总工听完，看了他很久，对厂长说：“这小子，是块搞技术的料，埋没在装配线可惜了。”

他转头问秦瑞兆：“什么学历？以前干过维修？”

秦瑞兆摇头：“初中没读完。跟师父学过修车，自己瞎琢磨。”

他说“自己瞎琢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赵铁军的面容。

不是瞎琢磨。

是师父一扳手一扳手敲出来的。

但他不想解释。

解释太多，反而被人看轻了。

总工和厂长对视一眼，厂长说：“这样，装配线你别待了。去研发部试制车间，跟着学整车调试和故障排查。工资给你按技术员学徒算，怎么样？”

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从流水线工人到研发部技术员，等于一步跨进了工厂的技术核心圈。

周围的工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有嫉妒。

秦瑞兆站在那个门槛前，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不是不心动。

是他在万山的病床上就想清楚了：他要的不是“好工作”，是他自己的路。

别人的厂再大，那也是别人的。

他沉默了。

大概一分钟之后，在厂长和总工惊讶的目光中，秦瑞兆摇了摇头。

“谢谢厂长，谢谢总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但我还是想自己干。”

厂长不解：“自己干？你想干什么？开修车铺？那能有什么出息？”

秦瑞兆没解释，只是说：“我想试试。”

总工看着他倔强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说：“那你把这一年该学的，抓紧时间都学到手。出去了，就没这么系统的环境了。”

秦瑞兆用力点头。

剩下的几个月，他更加拼命。

白天在研发部试制车间如饥似渴地学习，晚上整理笔记，消化知识。

他摸遍了厂里所有在研车型的发动机，参与了多次路试故障排查，对整车的匹配、标定有了初步概念。

更重要的是，他理解了“流程”、“体系”、“数据”在现代化工业中的分量。

离开工厂那天，他结清了工资。

卡里多了三万两千块钱。这是他人生第一笔“巨款”，是汗水和智慧换来的，干干净净。

他站在工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流水线还在转。

他在那里待了一年，拧过成千上万颗螺丝，摸遍了厂里所有在研车型的发动机。

他带走的不是那三万两千块，是这一年攒下的每一分经验——流程、体系、数据，还有“正规军”怎么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