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陆雪薇追来（上）

第一单生意的那两百块钱，像一颗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种子，秦瑞兆相信假以时日，这颗种子一定会开出绚烂的花朵，而且是那种非常持久的。

那个跑运输的汉子很守信用。

没几天，就真的介绍了一个朋友过来——一辆烧机油的老踏板。

活儿简单，换活塞环、研磨气门，收费也低。

秦瑞兆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却只收了八十块。

阿标在旁边看，看秦瑞兆怎么拆缸头、怎么取活塞、怎么换环。

他话少，但眼睛一首在动。

秦瑞兆做完之后，把工具递给他：“下次你来。”

阿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日子依旧紧巴巴的。

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饭钱和看不见的未来。

但至少，车间里那盏灯，在夜里亮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引擎的轰鸣和工具的敲打声，也不再显得那么孤寂。

老吴在外头跑关系，偶尔能接回一两辆需要大修的旧车。

活不多，但每一单秦瑞兆都做得很仔细——该换的换，该调的调，该清洗的一丝不苟。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手艺是唯一的招牌。

你修好一辆车，它就会替你说话；你糊弄一辆车，它也会替你说话。

阿标的进步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次换活塞环的时候，阿标己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步骤了。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楚，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秦瑞兆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扭矩的数值，或者提醒他某个垫片的位置。

他没说“你做得不错”，但阿标好像也不需要他说。

干完之后，阿标把工具擦干净挂回墙上，蹲在角落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秦瑞兆瞥了一眼。是今天干活的关键步骤和扭矩参数，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下来的。

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干自己的活。

但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留下这个人的决定，没有错。

陆雪薇的到来，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飘着蜀州冬日特有的、能渗进骨头缝的湿冷小雨。

雨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发沉。

秦瑞兆正趴在车底，给一辆老吴拉来的、底盘锈蚀严重的越野摩托车更换悬挂胶套。胶套老化得厉害，拆不下来，得用锤子和冲子一点一点地凿。

每敲一下，铁锈和碎屑就往下掉，落在他脸上、脖子里，又痒又扎。

阿标在旁边递工具。

油污混合着汗水，顺着秦瑞兆的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杀得生疼。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凿。

车间里充斥着除锈剂刺鼻的味道和金属摩擦的噪音。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停在了工作台附近。

秦瑞兆以为是老吴或者客户，没立刻出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闷声问了句：“谁？”

没有回答。

他从车底滑出来，用手臂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抬眼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陆雪薇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肩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

没打伞，发梢和肩头被细雨打湿，留下深色的痕迹，像水墨画上不经意的一笔。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油污、杂乱工具、锈蚀零件，扫过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扫过阿标惊讶的脸，最后，落在他身上。

落在这个满身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上还沾着黄油、刚从车底爬出来的秦瑞兆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车间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那台老旧排气扇徒劳的转动声。

空气里是除锈剂、机油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灯泡把昏黄的光投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阿标看看秦瑞兆，又看看门口这个干净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识趣地放下工具，默默走到隔间那边去了。

走的时候，还顺手带走了那台还在嗡嗡响的排气扇——大概是想让车间安静一点。

秦瑞兆张了张嘴。

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你来了，你怎么找到的，路上还好吗——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