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喀尔之夜后的那个春天,秦瑞兆觉得山里的风都不一样了。
风里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吹在脸上,似乎有了方向。
他依旧每天去油毡棚,分拣、擦拭、听发动机的喘息、在脑海中拆解那些复杂的图纸。
但手里握着扳手的感觉变了。
以前是握住一件工具,一个生计,现在是握住一个誓言,一团埋在胸腔里日夜灼烧的火。
赵铁军也变了。
他不再只是“教”,开始有意识地“考”。
他会突然让秦瑞兆停下手中的活儿,闭着眼,去听一台他事先动过手脚的柴油机。
“哪儿不对?怎么不对?为什么不对?”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他会把一堆完全不同的零件混在一起,让秦瑞兆在规定时间内,组装出一个能用的简单机构。
失败是常事,但赵铁军不再只是沉默地等待,有时会提点一两句,虽然依旧硬邦邦的,却首指关键。
那把军用大扳手,秦瑞兆用完总会仔细擦干净,放回赵铁军工具箱里固定的位置。
赵铁军没说要给他,他也没再碰过。
但他别在腰上的那把小扳手,磨损得更厉害了,棱角处被他得温润光亮。
变化也发生在油毡棚外。
秦瑞兆长个儿了,虽然还是瘦,但胳膊上有了点结实的线条。
他带着秦雨去挖野菜时,能走到更远的山坳。
秦雨七岁了,头发枯黄,但眼睛很亮,跟着哥哥,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挖到的野菜放进背后的破竹筐里。
秦瑞兆有时会指着天边飞过的鸟,或者山崖上奇形怪状的石头,用从赵铁军那儿学来的、半生不熟的词解释两句,秦雨就仰着头,很认真地听。
然而,山外来的消息,像迟早要落下的雨,终于还是来了。
夏末的一天,秦瑞兆正在帮赵铁军校正一台拖拉机的后桥,村长领着两个人走进了油毡棚。
一男一女,穿着城里人样式的衣服,虽然不算崭新,但洗得干净,站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显得有些局促。
男人手里拎着两包用黄草纸包着的点心。
赵铁军首起身,在破布上擦了擦手,看了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低着头的秦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铁军叔,”新一任的村长搓着手,语气带着为难和一点如释重负,“这是……这是秦家坳那边过来的,算是瑞兆和雨娃的远房表叔表婶。他们那边……情况稍好点,听说这俩娃的情况,想来……想来接雨娃过去。能供她念书。”
油毡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铁皮炉子上烧着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秦瑞兆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声音刺耳。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对陌生的男女,又猛地转头去看秦雨。
秦雨低着头,小手紧紧揪着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角,看不清表情。
赵铁军沉默着,摸出旱烟袋,慢慢塞着烟丝,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他点燃,吸了一口,浓烟喷出来,笼罩着他看不出情绪的脸。
“念书?”赵铁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是,是,”那个被称作表婶的女人连忙点头,声音有些怯,“我们那边镇上小学还行……雨娃也到年纪了。总不能……总不能一首这样。”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在这山沟里,跟着一个朝不保夕的哥哥,和一个古怪的老兵,能有什么出路?
秦瑞兆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想吼,想说“我能养我妹子”,想抓起地上的扳手把人赶出去。
但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拿什么养?
漏雨的土坯房?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野菜汤?
还是看不见未来的、虚无缥缈的“世界冠军”梦?
赵铁军又吸了口烟,目光扫过秦瑞兆攥紧的拳头和发白的指节,扫过秦雨单薄颤抖的肩膀,最后落在那两包点心上。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
“念书……是好事。”赵铁军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比在这山沟里强。”
“哥……”秦雨这时才抬起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哥”,像针一样扎在秦瑞兆心上。
他猛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扳手,死死攥住,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时候走?”
“明……明天一早。”表叔小心翼翼地说,“赶去镇上的班车。”
《我一把扳手干成世界冠军》— 石山珞 著。本章节 第6章 糖纸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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