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桥洞、扳手与5000块名

秦瑞兆搭上了隔壁村的拖拉机，吭哧吭哧爬了也不知道有多久，终于在下午时间到达了弥漫着煤烟和陌生喧嚣的县城。

县城的环境截然不同。

山里的寂静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尖锐的、黏稠的、混在一起分辨不清的噪音。

他紧了紧肩上破旧的帆布包，那里面，两把扳手贴着后背，传来熟悉的、坚硬的触感。

他只有几十块钱。

县城比山村大得多，也要冷一点，没有了大山里温润，多了一丝寒风。

最初几天，他睡在河边的水泥桥洞下，捡别人扔掉的硬馒头和菜叶子果腹。

白天，他就沿着满是尘土和油污的街道走，眼睛像猎食的动物，扫过每一家店铺，尤其是那些挂着“修车”、“补胎”牌子的地方。

他最终在一家兼营摩托车修理和杂货的铺子后面，找到了一个可以蜷身的角落——一堆废弃的轮胎和破烂纸箱中间。

铺子的老师傅起初用笤帚赶他，骂他“小叫花子”。

秦瑞兆不说话，只是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蹲在铺子门口看他们修车，眼睛一眨不眨。

老师傅卸轮胎，他递撬棍；老师傅找螺丝，他能准确指出掉在哪个犄角旮旯。他手脚麻利，眼神准，而且绝对沉默。

几天后，老师傅扔给他半个冷掉的烧饼。

“把后面那堆废铁收拾了，别挡道。”这算是默许他留下了，没工钱，但偶尔有口剩饭。

秦瑞兆有了落脚点，心却悬着。

他需要车，需要路。

他的眼睛更多地盯在那些被送来修理的、破旧但骨架尚存的摩托车上。

他开始偷偷收集被丢弃的零件：一个变形的轮毂，一段锈蚀的链条，几个型号不一的轴承，甚至半边摔碎的塑料车壳。

他像一只筑巢的雨燕，一点一点，在老师傅看不见的角落，用那双被机油和锈渍浸透的手，拼凑着他的“坐骑”。

这个过程比在赵铁军那里分拣零件艰难百倍。

没有合适的工具，没有匹配的零件，更多时候要靠蛮力修正，或者用最简陋的方法自己加工。

他的手掌很快布满了新的伤口和血泡。

但他有的是耐心，和脑子里那本《内燃机原理》反复推演出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他知道每一根连杆该受多大力，知道化油器里空气和燃油的微妙比例，哪怕他拼凑的只是一堆废铁。

三个月后，一辆丑陋、怪异、但确实能靠着两条腿蹬着启动的“摩托车”，出现在那堆轮胎后面。

车架是几根水管焊的，发动机是从一辆彻底报废的轻汽上拆下来的，排气管是自己用铁皮卷的，声音像得了肺痨的老牛。

但它能走，能转弯，刹车勉强有用。

秦瑞兆第一次骑着它在深夜无人的土路上转圈时，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自由的味道。

虽然这“自由”廉价而危险，但车轮碾过地面的震动，通过生锈的车把传递到手臂，再撞进胸腔的感觉，让他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想起了悬崖边的那条小路，想起了赵铁军沉默的注视。

这辆“铁马”成了他探索县城的腿。

他骑着它，去更远的郊外垃圾场翻找零件，去别的修车铺门口偷看不同的手艺。他也开始留意县城里关于“车”的一切消息，耳朵像雷达一样搜索。

消息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传来的。

他蹲在铺子门口啃一个干馒头，听见两个来换轮胎的年轻人在兴奋地聊天。

“听说了没？‘庆丰收摩托车越野赛’！就在西边老矿场那块荒地！”

“奖金多少？”

“头名5000！第二名也有2000！”

“我操，这么多？报名啥时候截止？”

“好像就今明两天吧？在县体育局那边报名。不过估计咱没戏，都是那些有车队、有好车的人玩。”

5000块。

秦瑞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个数字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是妹妹好几年的学费，是能让他活下去、甚至能继续往前走很久的盘缠。

更关键的是，那是“比赛”。

虽然他骑的是废铁拼凑的怪物，虽然他连报名点在哪都不知道，但“比赛”两个字，像火星掉进了油桶。

他嚯地站起来，馒头屑掉了一地。

他冲到那两个年轻人面前，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体育局……在哪？”

年轻人被他脏兮兮的样子和发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指了个大概方向。

秦瑞兆转身就奔向他那辆“铁马”，用力踹动启动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