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一场雪

照片风波过去后的那个周末，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花园里那把铁艺长椅的扶手上，落在沈惊鸿摊开的掌心里。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细小颗粒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融化成一点点冰凉的水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下雪了。”她说。

身后没有回应。她转过身，发现陆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客厅的中央，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正看着她。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平静、淡然、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专注。但沈惊鸿注意到，他拿围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怎么了？”她问。

陆司珩走过来，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他的动作不快，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测量松紧，然后把围巾的两端在她胸前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整齐，不松不紧，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

“外面冷。”他说。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不是她的，是他的。她认得，去年冬天他在一张街拍照片里戴的就是这条。羊绒的，深灰色，尾端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L”，是他的initial。

“你围巾给我了，你围什么？”

陆司珩己经转身走到了玄关，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穿上，拉开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我不怕冷。”他说。

沈惊鸿裹着那条带着他身上雪松味道的围巾，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门。

花园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银杏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白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水墨画。沈惊鸿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仰起头，看着雪花从光秃秃的枝桠间飘落。

“这棵树，”她说，“明年春天会发芽吗？”

陆司珩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会。”

“你怎么知道？”

“银杏树很顽强。”他的目光落在树干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常识，“冬天看起来像是死了，但根还活着。春天一到，就会长出新叶子。”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睫毛很长，雪停在上面，像一朵一朵极小的白色花瓣。他没有戴围巾，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脖颈，皮肤在冷空气中显得比平时更白。

“你冷吗？”她问。

“不冷。”

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比平时凉得多，显然己经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了。

“不冷？”她挑眉看着他。

陆司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秒。

“……有点。”

沈惊鸿笑了，把他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指尖碰着指尖，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在跳动。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的手指包裹着，像一个被贝壳含住的珍珠。

“这样好点吗？”她仰头问他。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鼻尖上，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她的脸被他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小截冻得微微发红的鼻梁。

“好多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落在他们身上的雪。

两个人在花园里站了大约十分钟，首到沈惊鸿的脚趾开始发麻。

“进屋吧，”她说，“再站下去我要变成雪人了。”

陆司珩没有动。

“陆司珩？”

“再站一会儿。”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雪停了就进去。”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平时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开会的时候别人多说一句话他都会皱眉。现在却站在雪地里，像一个不肯回家的小孩，只因为想多看她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她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陆司珩想了想。

“什么都好看。”

沈惊鸿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雪地上自己鞋尖上的雪花。

“陆司珩，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你教的好。”

“我没教你这些。”

陆司珩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是沈惊鸿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你教了我别的。”他说。

“教你什么了？”

“教我——喜欢一个人，要说出来。”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只是握紧了他放在她口袋里的手，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