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雨天咖啡

城西地块的开发方案正式通过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沈惊鸿站在沈氏大厦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道水痕像无数条透明的河流，在灰色的天光中蜿蜒而下。她的手里握着那份签了字的合作协议，纸页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三个月。从她在茶室里答应联姻，到今天签下这份协议，过去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前，她站在这里，面对的是一堆理不清的债务和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今天，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握着的是一份写着她名字的合作方案。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惊鸿。”沈鹤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在她旁边站定，看着窗外的雨。

“你妈最喜欢下雨天。”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她说下雨的时候，世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惊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苦得她皱了皱眉。“爸，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美式了？”

“你妈走后。”沈鹤亭笑了笑，“她喜欢喝，我替她喝。”

沈惊鸿的鼻子有些酸，但她忍住了。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一点一点老的，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在她忙着画图、忙着比赛、忙着结婚的时候，父亲一个人慢慢地老了。

“爸。”

“嗯。”

“以后下雨天，我陪你喝咖啡。”

沈鹤亭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他笑了。“好。”

下午，沈惊鸿去了城西那块地。

雨己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空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站在空地中央，脚下是荒草和碎石，面前是一片空旷的、等待被填满的空间。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这里未来的样子——一栋大楼，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大楼的名字叫“惊鸿”，不是因为她自恋，是因为母亲当年说过——“以后这里会盖一栋大楼，叫沈氏大厦。你爸的名字，你妈的姓，合在一起。”现在，她要把母亲的愿望变成现实。不是沈氏大厦，是“惊鸿”。以她的名字命名，以她的事业命名，以她母亲对她的期望命名。

“想什么呢？”陆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睁开眼睛，转过身，看见他站在空地边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没有撑开，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你怎么来了？”她问。

“祁穆说你在这儿。”陆司珩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看着面前这片空旷的土地，“这是你妈买的地？”

“嗯。”沈惊鸿蹲下来，从脚边的碎石缝里拔出一根草，举到眼前看了看。草根上还带着泥土，湿漉漉的，有一股清新的、属于春天的气息。“她买这块地的时候，我十三岁。她牵着我的手，指着这片空地跟我说——惊鸿，以后这里会盖一栋大楼，叫沈氏大厦。你爸的名字，你妈的姓，合在一起。”

陆司珩也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走那根草，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现在呢？”他问，“叫什么？”

沈惊鸿看着他掌心里那根草，嘴角弯了一下。“叫‘惊鸿’。”

陆司珩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的名字？”

“嗯。我妈的愿望，我来完成。不用我爸的名字，不用我妈的姓，用我自己的。”她顿了顿，“因为这是我的人生。”

陆司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根草放进口袋里——和那枚一元硬币、那片银杏叶、那枚雪绒花袖扣、那叠迟到的回信放在一起。

“这根草，我收着。”他说，“等大楼盖起来的那天，我再还给你。”

沈惊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它流。

“陆司珩，你收这么多东西，口袋装得下吗？”

陆司珩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装得下。”

“装了些什么，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陆司珩的声音很低，“你的一元硬币，你捡的银杏叶，你送的雪绒花袖扣，你写的回信，你拔的草。每一件都记得。”

沈惊鸿哭着笑了出来，蹲在湿漉漉的空地上，哭得像个小孩。陆司珩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帮她擦眼泪。他就蹲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等她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