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下实验室

从排水口爬出来之后，林烬在干涸的河床里躺了很久。

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抑制剂注射后，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不是虚弱，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机器被拆散了重新组装、每一颗螺丝都还没拧紧的感觉。双臂和双腿的结晶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结晶没有脱落。它们还在，只是不再生长了。

姜瓷蹲在他旁边，用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酒精棉擦拭他左颈的针孔。针孔周围有一圈紫色的瘀青——不是淤血，是结晶微粒沉积在皮下。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林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

林烬没有回答。

铁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假肢拆下来放在膝盖上。假肢的膝关节在战斗中彻底坏了，不是漏油，是轴承碎裂。他用扳手拧开外壳，露出里面碎成几块的轴承滚珠，用指尖拨了拨，滚珠碎片从关节缝隙中掉出来，落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修不好了。”他说。

“用拐杖。”林烬说。

“拐杖没有假肢快。跑不动。”

“那就走。走不动就爬。”

铁穆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假肢的残骸用布条捆好，背在背上，又从河床里捡了一根粗壮的蚀雾木树枝，用砍刀削去树皮和瘤子，做成一根简易的拐杖。拐杖的长度刚好到他的腋下，他用右臂夹住，试着走了两步。拐杖在碎石地上打滑，他用力拄下去，拐杖戳进沙砾里，稳住了。

“能用。”他说。

鸦躺在张远用实验室平板车改成的简易推车上，昏迷不醒。他的全黑眼睛闭着，瞳孔中的漩涡停止了旋转。鼻子、耳朵、眼睛的出血止住了，但脸上、脖子上、风衣上全是黑色的血痂。阿芳用湿布擦他的脸，湿布是从河床里找到的积水蘸的——水是灰白色的，有一股铁锈味，但至少比没有强。擦掉血痂后，露出的皮肤是苍白的，白得像纸。

“他会醒吗？”阿芳问。

“会。”林烬说。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这么说。

老猿没有跟出来。

他留在实验室里，用左手抓着沈寒洲的冰刃，右手开枪。姜瓷最后回头看他时，他的右手还在扣扳机，子弹打在沈寒洲的能量场上，弹头变形，掉落在地上。沈寒洲的冰刃刺穿了他的左肩，他跪在地上，但没有倒下。

“老猿……”张远看着堡垒的方向，独眼红了。

“他会活着的。”铁穆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

林烬撑着地面坐起来。双臂的结晶在坐起来时发出“咔嚓”的声音，不是碎裂，是结晶之间的缝隙在压缩。他的手指能动了——很慢，很吃力，但能动了。他用右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把自己拉起来。双腿的结晶让他的膝盖不能完全弯曲，他站首了，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走。”

“去哪儿？”姜瓷问。

“回铁墓。”

“你的双臂不能动，双腿不能弯。你回去能做什么？”

“取碎片。”

“你刚才没取到。”

“刚才没取到，现在去取。”

姜瓷看着他。他的右眼是褐色的，正常的，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固执，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冻土层下面的火一样的东西。

“好。”她说。

从排水口到铁墓，走的不是原路。

原路有沈寒洲，有净化使，有堡垒的巡逻队。老猿不在，没有人熟悉堡垒的地形，但林烬的左眼——虽然失明了——能看见能量。他看见堡垒的墙壁里有管道，管道里有水流，水流的方向指向北边。北边是铁墓的方向。

“从管道走。”他说。

“管道？什么管道？”

“排水管道。和旧邮局下面的一样。”

他们从河床的北侧找到一个人工砌筑的检修井。井盖是铁铸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被碎石埋了大半。张远用砍刀撬开井盖，下面是一个竖井，深约五米，井壁上有铁梯。铁梯己经锈蚀了，有些横杆断了，但还能爬。

“下去。”林烬说。

张远先下去。他把轻机枪背在背上，抓住铁梯，一步一步往下爬。他的右手在变电站战斗中受了伤，用绷带缠着，爬梯子时绷带蹭在铁锈上，磨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然后是阿芳。她推着鸦的推车——推车太大，下不去。她用绷带把鸦绑在自己背上，像背一个婴儿。鸦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下巴搁在阿芳的肩上，全黑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然后是铁穆。他用拐杖撑着，单腿跳下梯子。假肢的残骸背在背上，每一步都敲打着他的后背，发出“咚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