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铁穆的假肢

回到地铁站的时候，夜段己经过去了大半。

天空还是深灰色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己经出现了一道灰紫色的光，像一条裂缝。日段快开始了。风停了，蚀雾沉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纱。林烬推开地铁站的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大厅里，煤油灯还亮着。不是之前那盏——那盏的油烧完了，张远从盲婆的仓库里又翻出一盏，点上了。新的煤油灯比旧的大，灯芯更粗，火焰更高，昏黄的光照亮了大厅的大半。墙壁上的盲婆符号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张远坐在大厅中央，轻机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着门口。他的右手伤口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干净。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看见林烬，他放下枪口，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回来了。”林烬走进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霜刃和熔岩呢？”

“走了。打不过，跑了。”

张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轻机枪靠在墙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他的右腿在变电站战斗中受了伤，休息了两天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有点瘸。他走到鸦的平板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鸦的脸色。

鸦还躺着，全黑眼睛睁着，看着拱顶上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水珠，水珠在黑暗中凝聚，滴落，滴在距离他脸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的右腿残肢用绷带缠着，绷带下面是盲婆调配的药膏，黑色的，有一股刺鼻的药草味。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是凉的，干了以后会变硬，形成一层硬壳，保护伤口不被感染。

阿芳坐在鸦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旧医学书，己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用手背碰了碰鸦的额头。体温正常，不烫。

“他醒了多久了？”林烬走过来。

“一个小时。”阿芳说，“没说话，就躺着，看天花板。问他疼不疼，摇头。问他渴不渴，点头。喂了半壶水，又躺着了。”

林烬蹲下来，看着鸦的脸。全黑眼睛里的漩涡缓慢旋转，瞳孔没有涣散——他清醒着，只是在想事情。

“鸦。”

鸦转过头，看着他。全黑眼睛里的漩涡停止了旋转，瞳孔聚焦在他的脸上。

“林烬。”

“感觉怎么样？”

“腿……不疼了。盲婆的……药膏……有用。就是……痒。”鸦用左手摸了摸残肢的绷带，指尖在绷带表面轻轻划过，“里面……在长新肉。痒……比疼……难受。”

“痒说明在愈合。忍一忍。”

“忍得住。”

“能坐起来吗？”

鸦用左臂撑着平板车，试着坐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虚弱。截肢手术虽然成功，但失血太多了。混血儿的体质让他比普通人恢复得快，但快不代表不疼。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阿芳扶住他的后背，帮他把身体撑起来。他靠在墙上，全黑眼睛看着自己的右腿残肢。绷带缠得很紧，残肢的断面在绷带下面微微隆起，像一座小山丘。他伸出左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绷带表面。硬的——药膏干了，形成了硬壳。

“假肢……能装吗？”他问。

“能。”林烬说，“等到了焚寂裂谷，找到烬之碎片，回来给你装。”

“为什么……要等？现在……不能装？”

“现在没有材料。假肢需要金属、关节、液压管。堡垒里有，但我们进不去。黑水帮有，但黑骨不会给我们。拾荒者也有，但要拿东西换。我们没有东西可换。”

鸦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自己的残肢，又看了看林烬。

“那……就去……焚寂裂谷。回来……再装。不差……这几天。”

“你不怕走路？”

“有……平板车。阿芳……推我。”

阿芳点了点头。“我推你。推得动。”

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接近于笑容的东西，一种“谢谢”的表情。

林烬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铁穆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木板上，正在拆假肢。假肢的膝关节在战斗中又松了，不是螺丝的问题——是关节的轴套磨损了。轴套是塑料的，用久了会变形，变形后轴和套之间出现间隙，关节就会晃动。

他把假肢拆开，零件散了一地：膝关节的轴、轴套、液压管、弹簧、螺丝、垫圈。他用手指摸了摸轴套的内壁，能感觉到表面的不平整——磨出了凹槽。

“铁穆，假肢还能用吗？”林烬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能。但撑不了多久。”铁穆举起轴套，对着煤油灯的光看。轴套的内壁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轴在长时间摩擦中磨出来的。“轴套磨损了。走路的时候关节会晃，跑的时候会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