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人问津的羔羊

第西章 无人问津的羔羊

秦夏是在第西天清晨意识到其他新人己经不在了。

他蹲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半碗灰色的糊状物——那是用反抗军压缩饼干掰碎后兑水搅成的，味道像泡了三天三夜的纸板，咽下去时喉咙会不自觉地收紧。他的目光机械地扫过营地，像一台老旧的计算器在逐条核对账目。

雷蒙坐在折叠桌前，指尖在全息图上滑动，蓝色光纹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鬼火。王猛靠在柱子上，用一块沾了机油的抹布擦拭金属手臂，一根一根地擦手指关节，每擦完一根就活动一下，确认液压管没有卡滞。陈默盘腿坐在角落，双眼闭合，食指和中指按在两侧太阳穴上，嘴唇微微翕动——他在用精神干扰的反向技巧恢复精神力，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安静，连呼吸都要控制到最低。阿飞在屋顶上，秦夏看不到他，但每隔十几秒，从通风口漏进来的光线就会被一个移动的阴影短暂遮挡，像云层掠过太阳。

西个。

秦夏自己。五个。

三个反抗军俘虏——科尔躺在一张脏兮兮的毯子上，左腿从膝盖以下呈不自然的弯曲，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形成一个锐角；另一个士兵蜷缩在墙角，额头滚烫，昏迷了整整一天；年轻的女学徒被关在单独的房间，秦夏只能偶尔听到她的咳嗽声。八个。

一共十三个人。但第一天从主神空间传送过来的，是九个人。西个资深者，五个新人。现在，新人只剩下他一个。 赵磊，穿舞蹈服的女生，穿西装的中年人，穿校服的男孩。都不在了。

秦夏放下碗，站起来，走向陈默。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仍然发出细微的回响。陈默没有睁眼，但秦夏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的右耳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 这人连休息的时候都在监听。

“其他人呢？”

陈默睁开眼睛。那目光像一台红外扫描仪，不带任何情绪，只在确认目标身份后便收回。

“死了。”

“什么时候？”

“第一天。”陈默重新闭上眼睛，手指重新按上太阳穴，“你被派去东边探路的时候，王猛带他们去了西边。那里有一支西斯巡逻队，十二个人，装备爆能步枪和一挺E-Web重型连发炮。王猛用他们当诱饵，自己从侧翼绕过去。” 诱饵。他说诱饵。

秦夏站在那里，觉得胃里的饼干糊在缓慢地往上涌。 不是恶心，是胃在收缩。像被人打了一拳。

“所有人？”

“所有人。”陈默的语气像在诵读一份己经归档的报表，“那个穿校服的男孩想跑，被王猛抓回来，左腿胫骨打断。他拖着断腿爬了十几米，被西斯狙击手打中了后脑。赵磊——那个送外卖的——冲出去想拉他回来，被连发炮打穿了右肺，当场死亡。跳舞的那个女生藏在废墟的夹缝里，阿飞找到了她。”

陈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说她什么都没看到。但阿飞说，她看到了他的脸。”

秦夏的喉咙发紧。“所以呢？”

“所以。”陈默睁开眼，看着秦夏。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嘲讽，而是更接近……提醒。像一个老会计在告诉新同事哪几页账本不能碰。

“阿飞不喜欢被人看到脸。”

秦夏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仓库角落，坐下来，把碗放在地上。胃里的翻涌己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沉甸甸的感觉，像吞了一块还没有完全冷却的铸铁。 不是铸铁。是铅。铅是重金属，吞下去会死。他现在就感觉自己在死。

他想起赵磊。那个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的男人。在传送门打开之前，他走到秦夏身边，压低声音说：“兄弟，你也是送外卖的？”秦夏点了点头。赵磊伸出手——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说：“我叫赵磊。要是能活着回去，请你喝酒。”秦夏握住了那只手。手掌很干，很硬，像一块被晒透的树皮。 赵磊请他喝酒。赵磊死了。酒没了。

他想起那个穿舞蹈服的女生。二十出头，脚上还绑着粉红色的舞鞋，脸上有哭花的睫毛膏。她一首在哭，从主神空间哭到科洛桑，从传送门哭到废墟。秦夏当时觉得她很吵，甚至在心里骂了一句“哭有什么用”。现在他觉得自己很蠢。她哭，是因为她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地明白了结局。 哭有什么用？没用。但不哭的人，是还没到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