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后的死

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秋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扯着一根根银丝，不紧不慢地往下撒。

雨丝落在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水花。

寿安宫的院子里积了一汪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廊下昏黄的灯火，风一吹，那些倒影就碎了，晃晃悠悠的，像是一池被打散的碎金。

窗外雨声沙沙，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闷雷，滚过天际，又消散在夜色深处。

太后躺在软榻上，呼吸均匀。

殿内燃着安息香，淡淡的烟气从铜炉里飘出来，在帐顶盘旋，又慢慢散开。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她还是玱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坐着八抬大轿从北边一路往南走，走了整整三个月。

轿帘掀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大厦的皇宫——红墙黛瓦，金碧辉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都要宏伟。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过上好日子，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自己的权力。

可她没有。

大厦的皇帝不爱她，大厦的大臣看不起她，大厦的百姓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个“玱国女人”。

她恨这座皇宫，恨这里的每一个人，恨了三十年，恨到骨头里。

“娘娘——娘娘——”

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从帷幔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娘娘！”那声音又大了些，一只手隔着帷幔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老奴有急事禀报。”

太后终于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睡意的朦胧，但很快就被恼意取代。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大晚上的，什么事？”

帷幔被掀开，她的贴身嬷嬷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嘴唇微微哆嗦着，腮边的肉都在抖。

“娘娘——”嬷嬷压着嗓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不见了。”

太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确定吗？”

“确定。”嬷嬷点头，语速快了起来，“咱们安排在永延殿和昭阳宫的下人都来报了。说今儿个下午开始，就没见着陛下和庾妃的人影。永延殿那边说陛下是换了便装出的门，带了几个暗卫，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昭阳宫那边更干脆——庾妃的贴身宫女小眉说娘娘出去逛了，具体去哪儿也说不上来。”

太后没说话。

她坐在榻上，薄毯从肩上滑落下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毯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不敢再出声。

殿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谁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太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见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见了就不见了，死了才好。”

嬷嬷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太后重新靠回软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嘴角的弧度冷冷的。

她想起那个孩子——那个她从小就开始养的孩子，那个她一手扶上皇位的孩子。

他小时候多听话啊，让哭就哭，让笑就笑，让跪安就跪安。

她说什么他听什么，她让他杀谁他就杀谁。

多好的棋子。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了，他开始不听话了。

他开始在朝堂上杀人——杀她的人，杀她精心布置了十几年的棋子。

户部尚书陈达岁，说杀就杀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太后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

皇帝中了十几年的毒了，是她亲手下的。

那种毒不会立刻要人命，只会一点一点地侵蚀五脏六腑，让人头疼欲裂，性情大变。

十几年下来，他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她本来是打算让他再活一阵子的。

毕竟他做得挺好的——杀了那么多贤臣，流放了那么多忠良，出台的那些政策把国库都掏空了，百姓怨声载道，朝野上下离心离德。

大厦越乱，她就越高兴。

她恨这座皇宫，恨这个王朝，恨这天下所有的汉人。

她是玱国的女儿，被送到这里和亲，像一件货物一样被送来送去。

那些年她受过的屈辱，她要整个大厦来偿还。

夏侯澹的父亲，那个老皇帝，死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