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尔岚

“陛下。”

内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工部侍郎尔岚求见。”

夏侯泊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让她进来。”

尔岚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有些犹豫。

她穿着一身工部侍郎的官服，黑红色的袍子，胸前绣着鹭鸶补子，腰束革带，头戴二梁冠。

她的脸被官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微微低垂的眼睛。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在犹豫什么。

走到书案前，她停下来，跪下行礼。

“臣尔岚，参见陛下。”

夏侯泊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平身。”

尔岚站起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手指攥着笏板，指节泛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有事？”夏侯泊问。

尔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伸出手，摘下头上的官帽。

黑色的帽子被拿下来，露出里面盘得整整齐齐的长发。

乌黑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边，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精致。

她抬起头，看着夏侯泊。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眉眼弯弯的，鼻梁挺首，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着他——有忐忑，有不安，也有一点点倔强。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臣有罪。”

夏侯泊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何罪之有？”

“臣……”尔岚咬了咬嘴唇，“臣是女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

“臣女扮男装，混入朝堂，欺瞒圣听，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臣请陛下治罪。”

夏侯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尔岚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朕知道。”夏侯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尔岚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嘴巴微微张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陛下……您……您知道？”

夏侯泊点点头。

“从第一天就知道。”

尔岚愣住了。

她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早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那她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都白费了？

“那陛下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还用你？”夏侯泊替她说完。

尔岚点点头。

夏侯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女子又如何？”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用人，唯才是举。有能力者，不管男女，朕都用。”

尔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朝中那些大臣……他们不会同意的。要是被人拆穿了，会给陛下带来不好的舆论……”

“那是朕的事。”夏侯泊的语气淡了淡，“你不用操心。”

尔岚沉默了片刻。

“还有，”夏侯泊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岑堇天的病，朕让人看过了。”

尔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无药可医。”夏侯泊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尔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跪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淌着，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不想在工部陪他走完最后这一程吗？”夏侯泊问。

尔岚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那个人——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那个体弱多病但总是笑眯眯的少年，那个对农事痴迷到忘记吃饭睡觉的少年。

他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他的手总是那么凉，他的咳嗽总是止都止不住。

她喜欢他。

喜欢了很久。

但她从来不敢说。

她是女子，他是男子。

她女扮男装混在朝堂上，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暴露，又怎么敢说喜欢？

夏侯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等他的事完了，你想去哪里，朕不拦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孩子，“但现在，国朝初定，朕还需要你。”

尔岚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把官帽重新戴好，理了理散落的发丝，深吸一口气。

“臣……领旨。”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臣定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