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凭什么

“因为你们来了。”

夏侯泊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有人写了新的书。内容就是，你们穿越进来，然后把主角从我换成了夏侯澹。”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他把我写成那样，变成一个大反派，而己。”

庾晚音呆住了。

她靠在那面潮湿的墙壁上，感觉那些冰冷的水汽透过衣服渗进来，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我也是个纸片人？

这句话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荒谬。

但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她知道——他知道的那些事，他本不应该知道。

那些书，那些世界，那些端王。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地牢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穿过厚厚的泥土和石壁，变得沉闷而遥远，像谁在叹息。

夏侯泊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恍惚，从恍惚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没想过，”他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你看《穿书之恶魔宠妃》的时候，明明我是个好人，一代圣君，明明也有胥阁老被贬的事。怎么你进来了，就变了？就是我‘不择手段’了？”

庾晚音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视角问题。

这西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一切都通了。

在那两本书里，端王是主角，所以他是好人。

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不得己的，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杀人，那是清除奸佞。他夺权，那是拨乱反正。

他登基，那是天命所归。

在这本书里——夏侯澹和庾晚音穿越进来的这本书——主角换了，所以他成了反派。

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不择手段的，都是为了个人野心。

他杀人，那是草菅人命。

他夺权，那是图谋不轨。

他登基，那是篡位。

同样的人，同样的事。

视角不同，善恶就不同。

她是王翠花的时候，看那本书，觉得端王是好人。

她穿越进来，成了庾晚音，站在夏侯澹这边，就觉得端王是坏人。

所以，视角为什么转变了？

是因为她，还是说他说的作者？

那她呢？

庾晚音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笑不出来。

只是扯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脸上痉挛了一下。

她也是纸片人。

王翠花是，张三也是。

他们不是因为什么神秘的力量穿越进来的，是被人写进来的。

被某个作者，写进了这本书里。

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生死——都是写好的。

她想起夏侯澹死在醉云楼里的样子，胸口插着刀，嘴里流着血，还在对她笑，“庾姐，没事的，说不定我只是先回去了，等你哦”。

她想起自己在地铁上醒来，书掉在地上，一只手帮她捡起来。

她抬头，看见张三，穿着黑色的风衣，对她说“Hi”。

那是作者让他说的吗？

那是写好的台词吗？

他的笑，他的温柔，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写好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但愤怒不起来。

她只觉得空。

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打不上来。

夏侯泊看着她靠在墙上，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动物。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那团火己经灭了。

只剩下灰烬，冷冷的，灰白色的。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庾晚音没有说话。

“你还觉得我很过分吗？”他顿了顿，“我不过是拼了命，想打破这个命运而己。”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波澜。那波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确实存在。

“凭什么？”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了一声，没有回音。

庾晚音蜷缩在角落里，没有看他。她的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夏侯泊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都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他转身，走到牢房门口，敲了敲铁门。

门从外面打开了。

两个内卫站在外面，低着头。

“把椅子搬走。”夏侯泊说，“锁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