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可笑

夏侯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应该知道，夏侯澹的灵魂来自异世界吧？”

北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夏侯泊看见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猜对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夏侯泊问，“十六年前？”

北舟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地面，不再看他。

夏侯泊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他能看清北舟脸上那些伤口，那些结了痂的刀疤，那些被岁月和风雨刻出来的纹路。

还有他眼睛里那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是难过。

很深的难过，像一口枯井，丢一颗石子下去，听不到回音。

“那你知道，如果没有那个灵魂，原来的夏侯澹会一首活着吗？”

北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铁链被带动了，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夏侯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你为什么要帮一个杀了夏侯澹的人呢？”

他问，声音很轻，“就因为他长得和他一样？用的是他的身份？”

北舟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是在咬着牙。

他的眼睛还是垂着，看着地面，但那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平静的湖水，而是有什么在底下翻涌，压都压不住。

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这十六年，他想了无数遍，但没有一遍想清楚过。

那个孩子——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南儿，她生的孩子，那个他发誓要保护的人——死了。

死在一个异世界的灵魂手里。

那个灵魂占据了他的身体，用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眼睛看人，用他的手写字、批奏折、杀人。

他应该恨那个灵魂。

但那个灵魂又做了什么呢？

他做了十六年的夏侯澹，在太后和端王的夹缝里挣扎求生，他被所有人抛弃了十六年。

他甚至在最后，拼了命想把庾晚音送出去。

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占据别人身体的怪物，还是另一个苦命的人？

北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夏侯泊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

“早知道是这样，”他说，“我就让人杀了夏侯澹，再让他易容成夏侯澹，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看着北舟的眼睛，一字一句，

“反正就算你知道了，也会帮我的，对吗？”

北舟的身体猛地一震。

铁链被扯得哗啦啦地响，他的手臂上、肩膀上、腿上的伤口同时崩裂，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夏侯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比恨更浓烈的东西。

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溅在地上，暗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血里带着细小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格外刺目。

夏侯泊看着那摊血，看着北舟垂下去的头，看着他弓着的脊背和颤抖的肩膀。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甬道里回荡着，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的，像远处的雷声。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胸腔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散了一些。

内卫在外面听到笑声，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笑声在地牢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夏侯泊首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看了北舟最后一眼。

一个可笑的人，罢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牢房。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链哗啦啦地响，铁锁咔嗒一声扣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北舟垂着头，血从嘴角滴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和刚才那摊血汇在一起，洇开一大片暗色。

他的呼吸很浅，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庾晚音在隔壁牢房里，靠着墙壁，蜷缩着。

她的眼泪己经干了，只剩下两道白印子。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墙上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灭。

她没有说话。

北舟也没有说话。

只有油灯在角落里“嘶嘶”地燃着，像一个人在叹息。

夏侯泊走出地牢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地牢出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