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纸一样的身体

岑堇天是在第二天清晨走的。

那天早上天阴得很沉，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什么。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翻白的眼睛。

尔岚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忽然紧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溺水的人在水底抓住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岑堇天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己经没有多少神采了，瞳孔涣散得厉害，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什么。

但他的嘴唇在动，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什么。

尔岚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燕黍……今年的燕黍……收成会好……”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

岑堇天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风里的蛛丝，一碰就碎。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唇也合上了，呼吸——没有了。

那只握着她手的手，松开了。

尔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低着头，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眉头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散落的白发拨到耳后。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了——一年前还不是这样的，一年前他刚出京的时候，头发还是全黑的。

这一年多他走遍了大厦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教百姓种燕黍，风里来雨里去，日夜奔波，头发就这样有些白了。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她站在城门口送他。

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冲她笑了笑，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等了一年多，等到他回来了，等到燕黍种满了大厦的每一寸土地，等到大旱之年百姓们碗里还有饭吃——然后他就这样走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夏侯泊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只带了两个内卫。他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着头发。

他的脸色有些沉，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岑堇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岑堇天脸上，落在那张瘦削的、安详的、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蜷曲着，放在身侧，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那是气血己经停止流动的痕迹。

“准备后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亲自送他。”

院正带着几个太医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几个内卫抬着一副早就备好的棺木走过来，棺木是柏木的，没有上漆，还散发着木料特有的清香。

他们轻手轻脚地把岑堇天的遗体抬进棺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尔岚跪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他放进去，看着他们把被单整理好，看着棺盖一点一点地合上——

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但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扑上去，没有拦着棺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手指抠着地面的青石板，指甲里嵌进了泥灰。

棺盖合上了。

内卫们用长钉把棺盖钉死，锤子砸在钉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丧钟。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尔岚心上，她的身体随着锤声一颤一颤的，嘴唇咬得发白，有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夏侯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内卫说：“传朕的旨意——追赠岑堇天为太常寺卿，谥号文康，赐金葬，立碑。丧仪按三品官制办。”

内卫应声去了。

夏侯泊又看向尔岚。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

她的官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药渍。

头发散着，没有梳，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里，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像是己经流干了，目光涣散，瞳孔里没有焦距，像是魂魄己经不在身体里了。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