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账本

咸阳宫，偏殿。扶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竹简。竹简上记着大秦各地的粮价、税收、支出。李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公子，看完了吗？”

扶苏揉了揉眼睛。“看完了。”

“记住了吗？”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李斯笑了。“没有就再看。看一遍记不住，就看十遍。十遍记不住，就看一百遍。看到记住为止。”

扶苏低下头，继续看。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的眼睛花了，头也晕了，但他没有停。

“丞相，这些粮价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地方不一样。北边冷，粮食少，粮价高。南边暖，粮食多，粮价低。商人从南边买粮，运到北边卖，赚差价。”

“那为什么不禁止商人卖粮？”

李斯看着他。“公子，你想想。”

扶苏想了想。“因为禁止了，北边的百姓就没粮吃了。商人虽然赚钱，但也运了粮。”

李斯点了点头。“对。商人赚钱，但也运了粮。没有商人，北边的百姓会饿死。所以不能禁。”

扶苏拿起笔，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咸阳的街道上，赵高在学写字。盖聂拿着“不杀”在地上写字，赵高蹲在旁边跟着写。地上写满了“人”字，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赵高，你写了很多了。”盖聂说。

“但还是写得不好。”

“不急。慢慢写。”

赵高抬起头，看着盖聂。“盖聂，你的剑真的不杀人吗？”

“不杀。”

“那你铸它做什么？”

盖聂想了想。“铸它，是为了告诉自己，不是所有的剑都要杀人。有些剑，可以站着。”

赵高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人”字。“我也想站着。但我站不起来。我做了太多错事。”

盖聂看着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

“站着的人，不是不会倒的人。是倒了还能爬起来的人。你爬起来了，你就站着。”

赵高沉默了很久。“那我站着。”

他继续写字。一撇，一捺。一撇，一捺。地上的“人”字越来越多，越来越稳。

咸阳原上，蒙恬在练兵。七万斩仙卫，七万个人，七万把枪。他们的杀意还没有恢复，但他们的意志还在。蒙恬站在将台上，看着他们。

“将军。”一个斩仙卫跑过来，“陛下有令。”

“说。”

“陛下让将军回宫。”

蒙恬愣了一下。“回宫？现在？”

“现在。”

蒙恬下了将台，骑上马，奔向咸阳宫。他不知道嬴政为什么召他，但他没有问。当兵的人，不问为什么。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蒙恬站在殿中。

“陛下，您召臣？”

“对。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扶苏在军中，学得怎么样？”

蒙恬想了想。“学得快。”

“快？朕当年学骑马，摔了三个月。他多久学会的？”

“七天。”

嬴政笑了。“七天。比朕快。”

“公子悟性高。”

“不是悟性高。是他想学。想学的人，学得快。”

嬴政靠在王座上，看着殿外的天空。

“蒙恬，朕要把扶苏交给你。”

蒙恬愣住了。“陛下——”

“不是现在。是以后。朕死了以后。”

蒙恬跪下了。“陛下，您不会死——”

“朕会死。每个人都会死。朕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

他看着蒙恬。

“蒙恬，朕死了以后，你要辅佐扶苏。像辅佐朕一样。”

蒙恬低下头。“臣领命。”

嬴政笑了。“起来。朕还没死。不用跪。”

蒙恬站起来，看着嬴政。老了，真的老了。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金色的瞳孔，不再像以前那样锋利了。但还亮着。

“陛下，您还能活很久。”

“多久？”

“很久。久到扶苏公子学会当皇帝。”

嬴政笑了。“那朕就活到那时候。”

咸阳的街道上，序在放风筝。孩子在他身边读书，读《诗经》，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序听着，手里的风筝线在抖。

“序，你会读书吗？”孩子问。

“不会。”

“那我教你。”

孩子把书举到序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这个念‘风’。就是你放的风筝的风。”

序看着那个字。横折弯钩，里面的叉。他写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读过。

“风。”他念了出来。

孩子笑了。“对。风。你学会了。”

序也笑了。“学会了。”

他继续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飞。风在吹，龙在飘。

咸阳宫，偏殿。扶苏还在看竹简。他己经看了三天了，从早看到晚，从晚看到早。他的眼睛红了，手也酸了，但他没有停。

“公子。”李斯走进来，“该歇歇了。”

“不歇。还没记住。”

“记不住就慢慢记。不急。”

扶苏抬起头，看着李斯。“丞相，父亲当年学这些，学了多久？”

李斯想了想。“陛下没学过。”

扶苏愣住了。“没学过？”

“没学过。陛下是打仗打出来的。打下来的江山，不需要学。但公子不一样。公子是守江山的人。守江山，比打江山难。”

扶苏低下头。“那我更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