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批阅

咸阳宫，偏殿。扶苏坐在案前，面前堆着竹简。不是他看的竹简，是李斯批过的竹简。李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公子，这些是昨天的奏章。你看看，臣批得对不对。”

扶苏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写着某地旱灾，请求拨粮。李斯在下面批了“拨三千石”。扶苏想了想。

“丞相，三千石够吗？”

“够。臣算过了。当地还有存粮，三千石加上存粮，够吃到明年开春。”

扶苏又拿起一卷。某地水患，请求免税。李斯批了“免半年”。

“为什么只免半年？”

“因为水患只淹了一季的庄稼。半年后，新的庄稼就熟了。免半年，够了。免多了，国库受不了。”

扶苏一卷一卷地看。李斯一笔一笔地解释。从早看到晚，从晚看到早。扶苏的眼睛红了，手也酸了，但他没有停。

“丞相，父亲当年也这样看奏章吗？”

李斯想了想。“陛下不看奏章。陛下听。听大臣念，听完就批。批得比臣快，批得比臣准。”

扶苏低下头。“我做不到。”

“不用做到。陛下是陛下，公子是公子。公子不需要做陛下。公子只需要做自己。”

扶苏抬起头。“自己？”

“对。自己。找到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走到走不动为止。”

扶苏沉默了很久。“我懂了。”

他继续看奏章。一卷一卷地看，一笔一笔地记。

咸阳的街道上，赵高在卖饼。不是他做的饼，是卖饼的女人做的。女人病了，不能出摊，让他帮忙。

“赵高，饼卖得怎么样了？”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卖了三十张。”

“钱呢？”

赵高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在这里。”

“放着。等我好了来拿。”

赵高把铜板放在窗台上，继续卖饼。一个孩子跑过来，递给他两个铜板。

“买一张饼。”

赵高接过铜板，拿了一张饼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笑了。

“好吃。”

赵高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孩子跑了。赵高站在摊子后面，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卖菜的、买布的、修鞋的、算命的。芸芸众生，忙忙碌碌。

“赵高。”序走过来，手里牵着风筝线。

“序。你今天不放风筝了？”

“放了。在飞。”序指了指天上。风筝在天上飞，纸糊的龙，只有一只爪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卖饼。”

序看了看摊子上的饼。“给我一张。”

赵高拿了一张饼给序。序咬了一口。“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序站在摊子旁边，吃着饼，放着风筝。两个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饼的热气在风里散。

咸阳原上，蒙恬在练兵。七万斩仙卫，七万个人，七万把枪。他们的杀意还是没有恢复，但他们的意志越来越强。蒙恬站在将台上，看着他们。

“将军。”一个斩仙卫跑过来，“宫里来人了。”

“谁？”

“李斯丞相。”

蒙恬下了将台，走向营帐。李斯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蒙将军。”

“李丞相。什么事？”

“陛下让我来问你，斩仙卫的杀意什么时候能恢复。”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永远恢复不了。”

李斯看着他。“那斩仙卫还能打仗吗？”

“能。杀意没了，意志还在。站着，就是意志。”

李斯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复命。”

他转身，走向马车的方向。蒙恬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李丞相。”

李斯停下脚步。“蒙将军还有什么事？”

“陛下身体怎么样？”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老了。但还撑着。”

蒙恬点了点头。“那就好。”

李斯上了马车，走了。蒙恬站在原地上，看着马车远去。风吹过来，营帐的布在飘。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李斯站在殿中。

“陛下，蒙将军说，斩仙卫的杀意也许永远恢复不了。”

嬴政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朕知道。”

“那斩仙卫——”

“斩仙卫不需要杀意。杀意是杀人的。现在不打仗了，不需要杀人了。斩仙卫需要的是站着。站着，就够了。”

李斯低下头。“臣懂了。”

“还有事吗？”

“还有一件事。扶苏公子在看奏章，看了三天了，没合眼。”

嬴政睁开眼睛。“让他看。看到看不动为止。”

“陛下，公子的身体——”

“他的身体没事。他年轻。年轻的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臣领命。”

他转身，走出正殿。嬴政靠在王座上，看着殿外的天空。

“白起。”

白起的虚影从黑暗中浮现。“臣在。”

“你说，扶苏能撑多久？”

白起想了想。“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他会倒下。睡一天，然后继续看。”

嬴政笑了。“你倒了解他。”

“臣不了解。臣只是看着。看着公子一天一天地变。”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殿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咸阳的街道上，赵高还在卖饼。序还在他旁边，风筝还在天上飞。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空染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