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破土

正月十五，上元节。咸阳的街上又挂起了灯笼，比除夕还多，整条街亮得像白天。孩子们举着纸糊的兔子灯、鲤鱼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赵高站在摊子后面，没有卖菜，菜摊歇了。他手里拿着一盏灯，纸糊的，画着一只龙，只有一只爪子。

“赵高，你哪来的灯？”序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盏，是兔子灯。

“卖饼的女人给的。她做了好多，送了一个给我。”

序举着兔子灯，看了看。“为什么她是卖饼的，不是做灯的？”

“因为她什么都会。”

序笑了。“那她也什么都会。”

两个人提着灯，走在街上。灯里的蜡烛在晃，光影在地上摇，像两条小鱼在人海里游。

“赵高，上元节是做什么的？”

“看灯。吃元宵。猜灯谜。”

“你会猜灯谜吗？”

“不会。”

序想了想。“我也不会。但可以学。”

两个人走到一盏大灯下面，灯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字。“一把刀，顺水漂。有眼睛，没眉毛。”序念了一遍，想了想。“鱼。”

赵高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鱼在水里漂，有眼睛，没眉毛。”

赵高笑了。“你猜对了。”

序也笑了。“我在学。”

咸阳宫，正殿。扶苏站在殿中，面前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元宵。这是他第一次煮元宵，水放多了，元宵在锅里翻腾，像一群白鸭子。

“公子，火太大了。”李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勺子。

扶苏把火调小了一点。元宵还在翻腾，但没有破。

“公子，你煮过元宵吗？”

“没有。第一次。”

李斯笑了。“第一次就煮成这样，不错了。”

扶苏看着锅里的元宵。“丞相，你不回家看灯？”

“不回了。陛下让我值夜。”

“你不想看灯？”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想。但陛下需要我。我就留下来。”

扶苏没有说话。他把元宵捞出来，装进碗里。一碗一碗地摆好，等着值夜的大臣们来吃。

咸阳城外，田埂上。序和赵高提着灯，蹲在地头。灯放在地上，蜡烛照着土。土还是湿的，黑黝黝的。

“序，麦子长了吗？”赵高问。

序趴在地上，眼睛贴着土。看了很久。“长了。”

“长了？”

“长了。你看。”

赵高也趴下来，眼睛贴着土。土里有一丁点绿，比蚂蚁还小，但它绿着。

“序，麦子发芽了。”

“对。发芽了。”

两个人趴在地头，看着那一点绿。风吹过来，灯里的蜡烛在晃，但那点绿没有动。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白起站在他身后。六道纹路在他掌心缓缓流转。

“白起。”

“臣在。”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上元节。”

“对。上元节。看灯的日子。”

他靠在王座上，看着殿外的天空。殿外没有灯，只有月亮。

“白起，朕想去看灯。”

白起愣了一下。“陛下要去看灯？”

“对。上元节，看灯。”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白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咸阳宫，走上街道。

街上人很多，灯很多。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得人眼花。孩子们举着灯在跑，大人们站在灯下猜谜。嬴政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一件旧棉袍，没有戴冕旒，没有穿朝服。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白起，你看那盏灯。”

白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盏很大的灯，扎成一座山的形状，山上有树，有房子，有小人。

“好看。”

“朕小时候，在邯郸，也看过灯。那时候朕不是皇帝，是一个质子。没有人陪朕看灯。朕一个人站在街上，看着别人家的灯。”

白起没有说话。

“后来朕当了皇帝，没有时间看灯。打仗，批奏章，打匈奴，打六国，打道墟。朕没有时间。”

他停下脚步，看着一盏兔子灯。

“现在有时间了。”

他站在街上，看着灯。风吹过来，灯在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咸阳城外，田埂上。序和赵高还趴在地头。那一点绿还在，烛光照着它，绿得更明显了。

“序，麦子能长多高？”

“这么高。”序用手比了比，齐腰。

“什么时候能长那么高？”

“等夏天。等太阳晒，等雨浇。”

赵高看着那点绿。“那我们就等。”

两个人趴在地头，风吹过来，带着暖意。冬天，真的快要过去了。

咸阳宫，正殿。嬴政看完了灯，回到殿里，坐在王座上。白起站在他身后。

“白起，朕今天高兴。”

“陛下高兴什么？”

“高兴看到灯。高兴麦子发芽了。高兴扶苏长大了。”

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

“白起，朕累了。”

“陛下歇着。”

“朕歇了。但歇不够。”

“那就继续歇。”

嬴政没有说话。他睡着了。六道纹路在他掌心慢慢流转，像六条安静的河。窗外，灯还亮着，人还走着。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