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拔节

二月初二，龙抬头。咸阳的街上响起了第一声春雷，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像一辆马车碾过青石板。雨又下了，比惊蛰那场大，哗哗的，砸在瓦片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赵高站在摊子后面，没有卖菜。菜地里的萝卜还没长出来，白菜还在苗期，葱刚冒头。他穿着一件蓑衣，头上戴着斗笠，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

“赵高，你站着做什么？”序从雨里跑过来，也穿着蓑衣，斗笠歪了，雨水灌进脖子里，他也不扶正。

“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

赵高指了指街对面的屋顶。雨水从瓦沟里流下来，汇成一股，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你看，水在挖地。”

序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小坑。“水也能挖地？”

“能。一滴一滴地挖。挖多了，坑就深了。坑深了，就能装更多的水。”

序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坑里。

“赵高，你在宫里的时候，也看雨吗？”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不看。宫里没有雨。只有算计。”

“现在呢？”

“现在看。雨不会算计。雨只会下。”

两个人站在摊子后面，看雨。雨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雨声。

咸阳原上，蒙恬站在将台上。雨浇在他身上，蓑衣也挡不住，水顺着裤腿往下流。他没有动。七万斩仙卫站在雨里，枪尖上挂着水珠，像一排排银针。

“将军。”一个斩仙卫跑过来，“陛下有令，让将士们避雨。”

蒙恬看了看天。“这点雨，不用避。”

“将军，陛下说了，现在不打仗了。”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那就避。”

他下了将台，走向营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的兵。七万人站在雨里，没有动。

“怎么还不避？”

“将军没避，我们也不避。”

蒙恬站在那里，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七万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雨里闷闷的，像鼓。

咸阳宫，正殿。嬴政坐在王座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白起站在他身后。

“白起，你听。”

“雨声。”

“还有呢？”

白起侧耳听。雷声，风声，瓦片上的水流声。

“听不出来了。”

嬴政笑了。“还有麦子拔节的声音。”

白起愣了一下。“麦子拔节有声音？”

“有。你听不到，但朕听得到。朕在邯郸的时候，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块麦地。春天，麦子拔节，咯吱咯吱的，像骨头在长。”

白起没有说话。

“白起，你杀了一辈子人。你听过骨头断的声音。但你听过骨头长的声音吗？”

“没有。”

“朕也没听过。但朕听过麦子拔节。麦子和人一样，都在长。长的时候，有声音。”

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听。

咸阳城外，田埂上。序和赵高蹲在地头，雨水浇在他们身上，蓑衣湿透了。麦苗己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海。

“序，麦子长了。”赵高说。

“长了。你看。”

序指着麦秆。麦秆上结了一个一个小疙瘩，那是节。节与节之间，正在拔长。

“赵高，你听。”

赵高侧耳听。雨声，风声，麦叶摩擦的沙沙声。

“什么声音？”

“麦子拔节。咯吱咯吱的。”

赵高把耳朵贴在一根麦秆上。听了很久。“听到了。”

“什么声音？”

“活的声音。”

两个人蹲在地头，雨还在下。麦子在拔节，在长。

咸阳宫，偏殿。扶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在看南方的渠，看哪条该先修，哪条可以后修。李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算盘。

“公子，雨这么大，渠里的水会不会漫出来？”

扶苏看了看地图。“不会。渠修的时候，两边都留了泄水口。水大了，会自己流走。”

“公子想得周到。”

“不是我想的。是修渠的民夫想的。他们种了一辈子地，知道水往哪流。”

李斯看着他。“公子，你越来越像陛下了。”

扶苏抬起头。“哪像？”

“不像。陛下是天生的皇帝。公子是学出来的。但学出来的，更稳。”

扶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咸阳的街道上，雨小了。赵高和序从城外回来，蓑衣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卖饼的女人己经收摊了，但留了两张饼在窗台上，用油纸包着。赵高拿起饼，递给序一张。

“吃。”

序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凉了，但还能吃。

“赵高，麦子收了，做成饼，是不是就是这个味道？”

“差不多。新麦做的饼，更香。”

序嚼着饼。“那我要吃新麦做的饼。”

“等夏天。麦子黄了，收了，磨了，就能做了。”

序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等。”

两个人站在街上，吃着饼，看着雨后的天空。云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