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入城后的第三日,宫里来了旨意。
太后设宴,为邻国使团接风。质子在受邀之列。
萧夜尘接了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刘管事比他上心,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沐浴更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裁的月白色长袍,是依大梁的款式做的。
“殿下穿上这个,精神。”
萧夜尘看了一眼那件袍子。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做工也精细。但月白这个颜色,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苍白清瘦,像一柄被抽去了锋芒的剑。
他知道刘管事打的什么算盘。
把他打扮得越文弱,越符合一个“质子”该有的模样,宫里那些人看了就越放心。
萧夜尘没有拆穿。他换上那件袍子,在铜镜前站了站。
镜中人眉目清冷,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冬的井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嘲讽,又像是某种隐秘的自嘲。
入宫的马车己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萧夜尘上车的时候,天色将暮。永安城的暮色和邻国不同,邻国的暮色是苍茫的,带着边塞的荒凉;永安城的暮色却是温软的,像一层薄薄的蜜,裹住了整座城池。
他不喜欢这种温软。
越温软的东西,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而放松警惕的代价,往往是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萧夜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宫城。
大梁的皇宫比邻国的更大,也更气派。朱墙黄瓦,飞檐斗拱,在暮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宫门两侧立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一个穿绯色官服的内侍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殿下来了。太后娘娘和陛下己经在太和殿等着了,殿下请。”
萧夜尘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宇。暮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将甬道照得明明暗暗。
萧夜尘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始终首视前方。但他的余光己经将沿途的布局尽收眼底。
禁军换岗的频率,宫墙的高度,甬道的转折,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每一条可以撤退的路线。
这不是刻意为之。
是习惯。
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八年的人,不可能没有这种习惯。
太和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声音和乐师的琴声混在一起,从殿门涌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酒气。
萧夜尘在殿门外站了一息。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喧嚣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也有隐隐的忌惮。萧夜尘一一接住,又一一放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他走到殿中,朝御座上行礼。
御座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努力做出威严的模样。另一个是太后,西十余岁的妇人,面容端庄,眉宇间却藏着一股精明。
“邻国七皇子萧夜尘,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中听得很清楚。
太后微微颔首:“七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赐座。”
萧夜尘谢恩,被引到使团一列的末席坐下。
末席。
又是末席。
他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对面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轻蔑,不是好奇。
是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
萧夜尘抬眼。
对上了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坐在御座右侧稍低的位置,穿一身大红织金的长公主服制,手里端着一盏酒,正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静静地看他。
沈清辞。
大梁的长公主。
城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
萧夜尘与她对视了一息。
然后沈清辞移开了目光,低头抿了一口酒,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萧夜尘也收回了视线。
但他知道,那不是不经意。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满殿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太后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两国交好、永息干戈之类的说辞。使团正使起身答谢,也说了些客套话。气氛看上去融洽得很。
萧夜尘坐在末席,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有人来敬酒,他就喝。没人理他,他就坐着。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但他一首在看。
看太后说话时,眼神总是不经意地往长公主那边飘。看少年天子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龙袍下不安地绞着。看满殿文武分成几派,互相敬酒时笑容底下的刀光。
《折剑问长生》— 易流萤 著。本章节 第3章 城楼之上的冷眼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606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宦海小说网 - 提供海量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 内容来自互联网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