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认亲

霁京的春天，潮气能渗进骨头缝里。

拾翠在西城根那些窄巷里躲了西天。白天在浆洗坊帮工换口吃的，夜里蜷在废弃碾米坊的角落。贴身藏着两样东西：半块玉佩，一张画着大门的纸片。

初十这天，浆洗坊的妇人们一边捶衣服一边扯闲话。

“听说了没？崇仁坊裴大将军府上，今儿纳第九房！”

拾翠手上搓衣服的动作没停，耳朵却像猫听见耗子似的，支棱了一下。

纳妾、宴客、今天。

她垂下眼，把手里那件衣裳拧干，搭在盆沿上，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抿平了。

—崇仁坊—

裴府两扇朱红大门敞着，贺礼一抬接一抬往里送。

拾翠蹲在对街窄巷的阴影里看了半个时辰——正门不能进，角门也不行。

后门那边几辆板车正在卸货，乱得很。她贴着墙根溜过去，趁管事转身的工夫，缩身躲进一辆刚卸空的菜车底下。

板车穿过一道矮门，在后厨卸货的当口，她从另一侧滚出来，躲到柴垛后面。心跳撞得肋骨疼。

她缓了几息，低头拎起墙边一个空竹篮，混进一队往二门送果碟的丫鬟末尾，不看人脸，只看前面人的裙摆。

穿过月亮门，宴席的喧闹扑过来。

拾翠把果碟放在廊下条案上，放下的瞬间抬眼一扫——主位上穿绛紫锦袍的男人正举杯大笑，旁边穿正红礼服、戴珠冠的妇人面容端庄。

她只看了一眼，刚转身，游廊那头过来个人。

穿暗青绸衫，手里捧着托盘，脸色不太好看——像刚挨了骂。看穿戴，应是府里的管事。

拾翠心口猛地一紧。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管什么。只知道一件事：阿娘给的的那块玉佩、崔嬷嬷对着金镯子的谄媚、那句“夫人要干干净净”——那些东西太重了。

她需要找个人，把这半块玉扔出去。

不能扔给主位上大笑的男人——那是阿娘至死没提过名字的人。也不能扔给穿正红礼服的妇人——那是下令的人。

那就扔给跑腿的。

她脚下微调方向，看似匆忙地迎着他走过去，游廊拐角，两人差点撞上。拾翠“哎呀”半声，踉跄，竹篮掉地，袖子里那包东西滑出来，破布散开，露出青白色的玉。

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发抖，肩膀微颤。

那人没动。

拾翠把玉攥回手里，正要站起来，余光瞥见他的靴尖——停在那里，像钉住了。

她慢慢抬头，只见那管事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首首盯着她手里那半块玉，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不是看见玉佩，好像是看见坟。

西下忽然很静，游廊外宴席还在闹，这里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帘子。

“……你。”

“这东西……哪儿来的？”

拾翠攥紧玉，往后退了半步，眼眶瞬间红了，边地口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怯又抖：“是、是我阿娘留的……我叫拾翠。阿娘说，活不下去，就来霁京，找裴府……”

管事喉结滚了一下：“阿娘？叫什么？”

拾翠抬起泪眼：“暮云。我阿娘叫暮云。她说……她以前在霁京住过。”

那两个字像抽走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像一截忽然枯掉的木头，手指悬在半空，想去拿那块玉，又不敢碰。

良久，他从她手里把玉拿走了，动作很轻，像拿一件会炸的东西，他用块破布重新裹好，没还她，攥进自己掌心。

“……你听着。”

他压着嗓子，“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一个字都不许！知道吗！”

拾翠用力点头，眼泪滚下来。

他摸出块碎银，看也不看塞她手里：“现在立刻走！去后门，出去别回头。找个地方躲起来，安生待着！”

这人没问她在哪儿落脚，没说任何“之后”。只有封口，驱赶和打发。

拾翠犹豫了一下，攥着那角银子，哽咽着问：“那、那我阿娘——”

“闭嘴！”他厉声低喝，“想要命就按我说的做。走！”

她像吓破了胆，连连点头，捡起竹篮踉跄跑了，没敢回头，跑过游廊、月亮门和柴垛，从后门一头扎进巷子里，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掌心被那角银子硌出了印子，第一步，走出去了，拾翠却没觉得有多庆幸，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把碎银揣好，小心翼翼地拉低着兜帽，走进街上冷漠的人流。

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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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积善坊。

城南有条草帽巷，她在那里找了间半塌的柴房，五文钱跟隔壁独眼老婆婆赁下来。幸亏老婆婆眼睛不好，不问人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