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草帽巷外来了人。
拾翠一夜没怎么睡,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她没有动,身子缩在角落最暗的地方,手指摸到藏在草里的那半块碎瓦片。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绸袄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扫了一眼。
“你叫拾翠?”
拾翠攥着瓦片,没应。
妇人却己转身往外走了,两个粗壮的仆妇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拾翠慢慢松开瓦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乖乖地跟了出去,外面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放下,轿子起行。
她庆幸,还好,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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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从一道僻静的角门抬进去。
院子很小,两间矮厢房,井台边有个丫鬟在打水,管事的妇人说这是浆洗房后头的杂役院,以后她住这儿,做晾晒收送的活,月钱三百文。
“你是府里新买进来的粗使丫头。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拾翠垂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小跑过来,手泡得发红,在围裙上蹭了蹭,弯着眼睛对她笑:“我叫春草,那间空着,你住那儿吧,我去给你拿铺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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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盖是打补丁的薄被,一个硬枕头,两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春草帮她铺好床就走了。
小屋只剩拾翠一个人。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薄被——布面磨得发亮,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不是一个人缝的,她忽然想起软红阁后院的炕,她和阿娘挤一张铺,阿娘的背脊瘦得硌人,但暖和。
她又看了看那两套衣裙,灰的、粗的,浆洗得硬邦邦的。但是硬的也好,硬的耐磨。
她在床沿坐下,木板硌着腿,生疼。窗外是裴府高墙圈出来的一小片天,灰灰的,看不见云。
那块玉现在在谁手里?今晚会不会有人来把她带走?明天还能不能坐在这里看这片天?
没人能告诉她。
她忽然想:要是没人来,要是那块玉被人扔了、忘了、当作没这回事呢?要是她就这么一首待在这儿,晾衣裳、收衣裳、吃糙米饭、坐井台边看风把衣裳吹鼓,一年,两年,十年……
她会不会就这么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至少现在,有一张床,有一床被,还有两套衣裳,比草帽巷的柴房和软红阁的破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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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她学会了怎么在辰时前赶到下房抢口热饭,怎么在晾衣绳前站一上午不让腰弯断,怎么在管事的竹竿点到面前时乖巧地低着头说“是”。
春草话不多,但会在她手冻僵时默默地递过半块饼子。
拾翠总是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怕吃快了显得贪。
王妈妈的竹竿点到过她三次,两次是因为她晾的主子衣裳不够平,一次是因为她收衣裳时混了等次,但她都低着头听完,第二天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未正时分,院门那边来了人,穿绿袄的丫鬟,步子很稳,眼睛不往两边乱看。
王妈妈迎出去,脸上堆着笑:“哟,老夫人房里的银杏姑娘!”
银杏递过来一个包袱:“老夫人有几件旧衣裳,让拿来洗洗晒晒。”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拾翠身上,“这丫头眼生。”
“新补进来的,做晾晒收送的。”
银杏又多看了拾翠一眼,拾翠低着头,在看自己脚边那只竹筐,睫毛都没抬一下,但手指在衣裳上多捋了一遍。
银杏走了,王妈妈把包袱往拾翠手里一塞:“老夫人房里的,仔细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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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翠抱着包袱走到井边。解开,两件深紫色绸缎夹袄,料子软滑,搁久了有股陈年的樟木味。
她打水,浸衣搓洗。冷水刺骨,手己经没有知觉了,只有指节还在机械地动。
搓到第二件夹袄时,她摸到一处硬物。在内衬靠腋下的位置。很薄,不大,像是缝进去的。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便继续搓,把皂角抹匀,拎起来拧干,水滴答滴答落回盆里,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随即搭在臂弯上,慢慢地走到后院最里头那根衣绳前晾衣服。
风吹过来,湿衣裳晃了晃。
拾翠站在那儿,看着它,那件衣裳里缝着什么?谁缝进去的?老夫人知不知道?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但她把位置记住了,最里头那根绳,从左边数第七件,靠腋下的内衬,针脚很密。
她转身走回井边蹲下去,盆里还有半盆肥皂水,映着灰白的天,把手浸回冷水里,木槌声又响了起来。
《点奴为灯》— 反骨女侠 著。本章节 第3章 裴府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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