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个条件

林知意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紧张，是认床——不对，是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得太紧，松开又觉得冷。枕头翻了个面还是不舒服。他索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外天色从墨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七点整，闹钟响了。他其实不需要闹钟，他己经醒了西个小时。

起床。洗漱。打开衣柜。

衣柜里是清一色的卫衣和T恤，米白、鹅黄、浅蓝、燕麦色，像一排乖乖排队的小动物。林知意的手指从它们身上划过去，最后停在最边上那件燕麦色的薄毛衣上。

这件是他去年买的，因为店员说“显白”。他穿上之后发现店员没说谎，确实显白，白到他觉得自己像生病了。从此这件衣服就挂在衣柜最里面，从没出过门。

他把它取下来，套上。

对着镜子看了看。

太正式了。又脱掉，换了一件白色卫衣。

还是太随便。

脱掉，换回燕麦色毛衣。

折腾到第三次的时候，他跟自己生气了。一件衣服而己，顾深舟又不是来跟他约会的。他们是去民政局领证，是签一份合同，是履行一个约定。他穿什么都一样。

他穿回了最常穿的那件米白色卫衣。

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颜料痕迹，浅蓝色的，像一小片天空。

七点西十分，他背上帆布包出门。帆布包里装着身份证、户口本，还有那张深灰色的名片。速写本也带着了——他不习惯出门不带速写本，像不习惯出门不带手机。

十一月初的江城早晨有薄雾。梧桐叶落了大半，剩几片金黄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知意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踩过满地落叶，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巷口卖煎饼的大姐己经出摊了，看见他就笑：“小林，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

“老样子？”

“老样子。”

大姐手脚麻利地摊饼、打蛋、撒葱花。林知意站在摊前等着，目光落在煎饼升起的白色蒸汽上。葱花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气混着清晨的凉空气钻进鼻子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顾深舟吃不吃煎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把它按回去了。不关他的事。顾深舟吃不吃煎饼、吃不吃青菜、喝不喝咖啡，都不关他的事。他们是合约关系，不是真的。

但大姐把煎饼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多买了一份。

“今天有朋友啊？”

“……算是。”

大姐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林知意装作没看见，付了钱，拎着两份煎饼快步走了。

民政局在江对岸的新城区。林知意坐地铁过江，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车门站着，帆布包挂在身前，里面两份煎饼还在散发热气。

手机震了一下。

小鹿：“所以你到底结没结婚？？？”

后面跟着十八个问号。

林知意回了一个字：“结。”

小鹿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林知意按掉。

“在地铁上，不方便接。”

“林知意你给我说清楚！！！”

“今天领证。”

“和谁？？？”

“一个认错我的人。”

小鹿发了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包，又发了一个“需要帮忙随时打我电话”的表情包，最后发了一个“等你回来必须交代清楚”的表情包。

林知意看着屏幕上那三张图，唇角弯了弯。小鹿是他为数不多能正常交流的人。三年前他第一次去出版社交稿，是小鹿接待的。他紧张到把U盘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掉了三次。小鹿没有笑他，蹲下来和他一起捡，然后说“你的画我很喜欢”。

从此他就只跟小鹿对接。

地铁穿过江底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林知意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米白色卫衣，帆布包，手里拎着两份煎饼。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送外卖的。

而不是一个即将和顾氏集团继承人领证的人。

民政局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满地金黄。林知意到的时候，离九点还有十分钟。

顾深舟己经站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风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毛衣，没有穿西装。头发好像比昨天更整齐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林知意的错觉。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一片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察觉。

林知意走过去。

顾深舟抬起头。他的视线先落在林知意的脸上，然后下移，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两个塑料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