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室友

林知意在画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江面在窗外铺开，偶尔有船驶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他靠在墙上，膝盖屈起，速写本摊在腿上，铅笔搁在手边。

纸箱堆在墙角，三个，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最大那个装着画具——画笔、颜料、调色盘、水彩纸、数位板。另外两个是衣服和书。他的全部家当，三只纸箱就装完了。

搬家的过程比他想象的平静。和房东发了条微信，钥匙放在门垫下面，就算告别了住了三年的老巷子。没有太多不舍。那间一室一厅对他来说更像一个壳，一个可以把社恐藏起来的地方，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

壳在哪里都一样。

他这样告诉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小鹿发来的。

“所以你现在人在哪？？？豪宅？？？”

林知意举起手机，拍了张落地窗外的江景发过去。

小鹿秒回：“？？？？？这是你家？？？？”

“他的。”

“你老公的。”

林知意盯着“老公”两个字，耳根开始发烫。他飞快打字：“合约关系。室友。”

“住一个房子就是室友，没毛病。”

“……”

“他人呢？”

“开会。”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待在豪宅里，对着江景发呆。”

“差不多。”

“林知意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林知意没有回复这一条。他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小鹿说得没错，从任何旁观者的角度看，他都是占了天大便宜的那一方。免费住进江景房，有自己的画室，还有一笔足以覆盖诉讼费的酬劳。

但正因为这样，他反而更不自在。

因为他不知道顾深舟到底图什么。

一个社恐的插画师，不会社交，不会讨好人，连一起吃顿饭都可能紧张到胃痛。顾深舟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合适”的合约对象——听话的、漂亮的、会来事的、能在长辈面前扮演好孙媳妇角色的。

而不是他这种连煎饼多买了都要解释一堆的人。

林知意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不想了。先把东西收拾好。

他拆开最大的纸箱，把画具一件件拿出来。画笔按长短排列，颜料按色系码好，水彩纸叠整齐靠在墙角。没有画架，他把速写本立起来靠着墙，也能凑合。

然后是衣服。卫衣叠好放进衣柜，衣柜太空了，他的几件衣服放进去像汪洋里的几叶孤舟。书放在窗台上，《插画构图》《色彩与光影》《绘本创作手记》，还有几本他喜欢的绘本——幾米的、蔡志忠的、一本翻旧了的《小王子》。

最后一件，是压在箱底的一个相框。

林知意拿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他和外婆的合影。外婆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穿着蓝布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蹲在椅子旁边，七八岁的样子，手里举着一张蜡笔画，画的是向日葵。

那是他画的第一幅画。外婆说好看，让他以后多画。

后来外婆走了。他一首在画。

林知意把相框放在窗台上，靠着一盆从老房子带过来的多肉。多肉叫“胖胖”，是外婆取的名字。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画室还是空。但己经有了一点他的痕迹。

窗外天色渐暗。江面的金色褪成灰蓝，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林知意看了看手机，六点半。顾深舟还没回来。

他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然后他想起了顾深舟便签上的那句话：冰箱里有菜。

林知意走出画室，穿过走廊，推开厨房的门。

冰箱是双开门的，银灰色，和他公寓里那台迷你冰箱比起来像一艘航母。他拉开冷藏室的门，灯亮了。

里面真的有菜。

不是随便塞几样敷衍的那种“有菜”。是整整齐齐码好的——番茄、黄瓜、生菜、鸡蛋、豆腐、一盒切好的肉丝、一袋剥好的虾仁。冷藏室门上的格子里放着牛奶、酸奶、一瓶辣椒酱。

辣椒酱。

林知意盯着那瓶辣椒酱看了好几秒。

他不记得自己跟顾深舟提过他吃辣。今天早上买煎饼的时候，他只说了“辣酱少”，没说“我喜欢吃辣”。

是巧合，还是这个人真的记住了？

林知意把冷藏室的门关上，拉开冷冻室。里面有速冻水饺、馄饨、一包鱼丸，还有几盒标注好日期的预制菜。冷冻室的门上贴着一张便签，还是顾深舟的字：

“水饺煮五分钟。馄饨西分钟。鱼丸和面一起煮。”

林知意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白。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笔，在背面画了一只蹲在冰箱前的小兔子，旁边写：“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