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不是我的手

光。

太亮了。

陈默眯着眼，本能地伸手去拉窗帘——手摸到了布，但不是他那个灰扑扑的遮光帘。是碎花的，棉布的，摸上去有点粗糙，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

出租屋的窗帘不是碎花的。他那个窗帘是房东配的，灰色涤纶，拉上之后屋里跟地窖似的。他选这间房就是因为这个——遮光好，白天也能睡。

但这个窗帘透光。阳光从布缝里钻进来，一道一道地画在床单上。床单也不是他的。他那个床单是灰色的，这个是白底蓝格子，洗得发白，但干净。

陈默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对。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应该有茧——右手食指侧面那个是鼠标磨出来的，中指第一个关节那个是握笔留下的。他的指甲应该有倒刺，边缘参差不齐，因为他习惯用牙咬。他的手背应该偏暗，熬夜的人肤色好不到哪去。

但他现在看到的手——白。嫩。指节细细的，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手背上连根青筋都看不到。

小手。

一只小孩的手。

陈默猛地坐起来。

坐起来的动作太猛了，脑袋一阵发晕。他本能地想撑住床头，手掌按下去——床沿太高了。不是床沿高，是他矮了。他的手勉强够到床沿，胳膊撑起来的时候，被子滑下去，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白。细。没有肌肉线条。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胸口是平的，肚子是瘪的，腿——腿太短了，悬在床边够不到地面。

陈默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很慢慢地，从床上滑下去。脚踩到地面的瞬间，地板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这个触感是真的。不是做梦的那种模糊的凉，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木头纹理的凉。

他站稳了。视线只到床头柜的台面。台面上放着一个铅笔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奥特曼。旁边是一盏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的课程表。

他认出来了。那个“陈默”的署名，是他小学三年级的字。那个“默”字写得特别大，“黑”和“犬”分得太开，像两个字挤在一起。他后来改了这个毛病，但三年级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

陈默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转身，朝门口走。三步——以前一步就能到的距离，现在要走三步。他拉开门，走廊很短，尽头是客厅。他没去客厅，拐进了右边的门。

卫生间。门没关严，他推了一下。

镜子。

镜子在洗手台上方，他得踮脚才看得到。踮起来之后——

一张脸。

十岁的脸。圆的，肉嘟嘟的，下巴上有一颗痣。眉毛还没长开，眼睛倒是大的，但眼角是圆的，不是他后来那个略显疲惫的三角眼。头发翘着，睡乱了，有一撮立在头顶像天线。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表情一样——不是恐惧，是困惑。脑子拒绝处理信息那种困惑，跟电脑死机时光标转圈一个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摸脸。触感是真的——皮肤是软的，鼻尖是凉的，那颗痣是凸的。

他又摸了摸耳朵。耳垂是软的，左边比右边大一点——他左边耳垂一首比右边大，这个不对称从出生就有。梦不会连耳垂不对称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不对。”

他开口了。声音是童声。清亮的，细的，带着刚睡醒的沙。不是他那个抽了十五年烟的嗓子——等等，他没抽过烟。但他记得自己抽烟，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陈默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门框。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膝盖很小。小腿很细。他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

这是梦。一定是梦。他昨晚加班到凌晨，吃了三碗泡面，躺下就睡着了。这是梦，一个特别真实的梦。梦里的触感、温度、声音都可以很真实——他看过科普文章，人在清醒梦中可以感受到所有的感官刺激。这没什么，等他醒了就好了。

他抬起头。

卫生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塑料杯子，杯子上印着“2000”三个数字，旁边是一个卡通龙的图案。千禧年纪念杯。他小时候用过这个杯子，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哪了。

2000年。

他站起来，重新踮脚看镜子。镜子里那张十岁的脸，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不是成熟，是疲惫。十岁的眼睛不该有这种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