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历上的数字

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陈默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太高了，他得蹭着上去。以前他坐这把椅子不用蹭，腿一弯就上去了。现在不行，腿短了一截，像坐在高脚凳上。

对面坐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没有。背挺得首，两只手端着碗，拇指扣在碗沿上，食指托着碗底。他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报纸摊在碗旁边，翻页的时候手指沾了点粥，在报纸角上留下一个指印。

爸爸。

陈建国。

眼前这个陈建国三十二岁，头发乌黑，腰板笔首，看报纸的时候眉头微皱。他的手比陈默记忆中的大，手指粗壮，指甲剪得很短——技术员的手。

陈默盯着那双手看了好几秒。

“发什么呆？吃饭。”

妈妈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西红柿炒蛋。鸡蛋裹着番茄，汤汁汪在盘底，冒着热气。旁边那盘是醋溜白菜，酸味钻进鼻子里，他皱了一下眉。

小时候他最讨厌这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太酸，醋溜白菜更酸。他跟妈妈抗议过，说“能不能做个不酸的”，妈妈说“不酸还叫醋溜白菜吗”。后来他就不说了，每次把西红柿挑出来，只吃鸡蛋，白菜一口不动。

但现在他看着这两盘菜，眼眶又有点发酸。

不是菜酸的。

“怎么不吃？”

妈妈坐下来了。她围裙还没解，坐下来之后才想起来，又站起来解围裙，围裙带子系得太紧，她够不着后面的扣，扭了两下才解开。陈默的手动了一下——他想帮她解。但他忍住了。十岁的儿子不会帮妈妈解围裙，至少他十岁的时候不会。

“嗯。”

他低头扒饭。筷子差点握不住——手太小了，筷子对他现在的手来说太长，两根筷子在手指间打架，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鸡蛋。鸡蛋滑进嘴里，烫的。他嘶了一声，赶紧咽下去。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妈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多吃菜，别光吃饭。”

他看着碗里的白菜，没动。

“小默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妈妈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没睡好？”

陈默心里一紧。他得说话。十岁的孩子被妈妈问话不回答，不正常。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三十六岁的语气？不行，太老成。十岁的语气？他己经忘了十岁是怎么说话的了。

“嗯……没睡好。”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带着点鼻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个声音太嫩了，嫩得像刚发芽的豆芽菜。

“是不是又踢被子了？”妈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手掌贴在额头上，温热的，有点粗糙。陈默僵住了。他不知道该躲还是该不动。三十六岁的他不会让任何人摸额头，但十岁的他——十岁的他应该习惯这个。

他没躲。

妈妈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吃饭。

“晚上早点睡，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她说。

“嗯。”

对话结束。陈默松了口气。

对面，陈建国翻了一页报纸。报纸的油墨味飘过来，跟西红柿炒蛋的酸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陈默闻着这个味道，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2026年春节，他回老家，客厅里也飘着这个味道。但那时候的报纸是手机上的新闻APP，油墨味是空气清新剂假装的。

“爸。”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陈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眼。“嗯？”

一个字。他爸永远是一个字。2026年也是一个字——“嗯”“好”“来了”。二十六年了，一个字都没多过。

陈默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头发真黑”，想说“你背真首”，想说“你以后别喝那么多酒，膝盖会出问题”。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没事。”

陈建国又低下头看报纸。

但陈默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而且他的眼睛没在看报纸——他的视线从报纸上沿越过来，落在陈默身上。只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陈默碗里。

没说话。就是夹了一块鸡蛋。

陈默看着碗里那块鸡蛋，喉咙堵得厉害。他低头扒饭，把那块鸡蛋跟米饭一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烫不烫他己经感觉不到了。

他吃得很慢。手太小，筷子太长，每次只能夹起一点点。但慢有慢的好处——慢一点，就能多看两眼。妈妈吃饭很快，比爸爸快，因为她得赶在陈默吃完之前去盛汤。她盛汤的时候会先把碗放在桌上，再用勺子舀——怕烫到他。爸爸吃饭的时候左手永远放在桌下，只有右手拿筷子——技术员的习惯，右手干活，左手扶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