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锦江夜遁

乌篷小船在渐浓的夜色和细密的雨丝中，悄无声息地溯锦江而上。船篷低矮，楚天阳和刀疤脸不得不蜷缩着身子。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哗哗声，混合着雨点敲打船篷的噼啪声，构成了这亡命旅程的背景音。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稀少，最终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不知是渔火还是鬼火的微弱光点。

寒冷、潮湿、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楚天阳昏昏欲睡，但刀疤脸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和腰间传来的手枪的冰冷触感，让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们到底去哪？”楚天阳再次低声问，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有些闷。

“过了前面那个回水湾，有个废弃的碾米厂，是我们一个临时联络点，绝对安全。”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沙哑和简洁，“戴老板在那里等。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郑怀民那边……”

“死了两个，跑了一个，包括郑怀民。‘警察’也死了几个，身份还在查。那伙半路杀出来的，抢走了郑怀民身上的东西——包括你给的那份假情报，然后消失了，很专业。”刀疤脸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现在成都至少有三西股势力在搅这趟浑水。机场破坏计划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或者搅黄了不让别人吃。”

“小宝……我‘儿子’，真的没事？”楚天阳更关心这个。

“受了惊吓，哭闹了一阵，我们的人给他吃了点安神的药，哄睡了。那个想抢孩子的，被我们处理了，尸体扔江里了。但对方肯定知道孩子在我们手里了，这是个麻烦。”刀疤脸顿了顿，“戴老板的意思，孩子得尽快转移出成都，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留在这里，迟早是个祸患，对你，对孩子，都是。”

楚天阳沉默。那个无辜的、被卷入这场残酷游戏的孩子，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无论计划如何，利用一个孩子，都让他感到深深的罪恶感。

“戴老板……有说接下来我怎么安排吗？‘赵成’这个身份，算是彻底暴露了，废了。”

“未必。”刀疤脸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郑怀民死了，他那边知道你‘赵成’身份的人，未必都死光了，但短时间内，这个线是断了。那伙抢情报的，未必清楚‘赵成’到底是谁。军统那边，‘王老板’安排的那场‘追捕’戏，应该能让他们暂时相信你被汪伪的人抓走或者干掉了。你现在，反而成了一张可以重新洗牌的暗牌。关键是，接下来，你想以什么身份，打什么牌。”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楚天阳听懂了。他的暴露，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掩护。各方势力视线混乱，他反而有可能在夹缝中，以新的身份，继续执行任务。

小船在黑暗中拐过一个平缓的河湾，岸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像一头头蹲伏在夜色里的巨兽。刀疤脸将船撑向岸边一处坍塌的木质码头，船身轻轻靠了上去。

“到了，下船，跟紧我。”

两人跳上摇摇欲坠的码头，迅速钻进岸边的芦苇丛。穿过一片泥泞的荒地，前面果然是一个废弃的碾米厂。高大的砖砌厂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大部分窗户都没有玻璃，像空洞的眼睛。厂区里堆着些生锈的机器零件和腐烂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霉变和铁锈的味道。

刀疤脸熟门熟路地带着楚天阳，绕过主厂房，来到后面一排低矮的、像是仓库或者工人宿舍的平房。他走到最里面一间的门口，在门板上敲了特定的节奏。

门开了，开门的是“王老板”，看到楚天阳，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两人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比外面仓库亮堂些。戴文渊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地图。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眼窝深陷，胡茬也没刮，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楚天阳，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王老板”和刀疤脸自觉地退到门边，负责警戒。

“坐。先吃点东西。”戴文渊指了指桌上，那里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和一碗热水。

楚天阳没有客气，拿过一个红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望江楼的事，刀疤跟你说了？”戴文渊等他吃完，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