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龙泉驿暗影

天色在连绵阴雨中艰难地透出一丝灰白。“王老板”——此刻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刻意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劳碌的伙夫——带着同样换上了一身破旧棉袄、脸上带着刻意模仿出的木讷和怯懦神情的楚天阳（现在是陈安），离开了废弃碾米厂，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跋涉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成都东郊一片相对热闹的市集。

龙泉驿是成都东面的门户，自古就是交通要道和物资集散地。战时，这里更是车马喧嚣，军用卡车、民用板车、挑着担子的行商、逃难的流民……各色人等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劣质烟草、汗水和廉价吃食的复杂气味。路边的房屋低矮破旧，挂着各种招牌：“悦来客栈”、“张记茶馆”、“刘氏铁匠铺”，以及“龙泉驿机械修理所”的指示木牌。

“王老板”带着“陈安”，在一家油腻腻的、门口大锅里煮着翻滚的麻辣抄手的小店前停下。店里热气腾腾，坐满了早起的力工、车夫和士兵，喧闹不堪。一个围着油腻围裙、满脸横肉、正挥舞着大漏勺捞抄手的光头胖子，抬头看见“王老板”，粗声粗气地喊道：“老王！今天这么早？带人来了？”

“是啊，刘师傅，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表弟，陈安。从射洪逃难过来的，老实人，力气大，就想找个活路。”“王老板”陪着笑脸，将畏畏缩缩的“陈安”往前推了推。

刘师傅——修理所的厨师，上下打量了“陈安”几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破棉袄、粗糙的双手和低垂的脑袋上扫过，点点头：“看着倒是实在。行吧，老王你介绍的人，我信得过。所里最近确实缺人手，搬运队那边要人。一天管两顿糙米饭，月底结工钱，先干着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手脚要干净，人得听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是，刘师傅放心，我表弟最老实了，就晓得干活。”“王老板”连连点头，又对“陈安”使眼色，“还不快谢谢刘师傅！”

“陈安”笨拙地鞠了个躬，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这是楚天阳突击学的）：“谢……谢谢刘师傅。”

“行了，跟我来吧。正好有车去所里。”刘师傅解下围裙，对店里另一个伙计交代了几句，领着“王老板”和“陈安”出了店门。

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车斗上沾满泥浆的军用卡车。司机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士兵。刘师傅爬进驾驶室，对“王老板”挥挥手：“老王，人我领走了，你放心。”又对“陈安”喊道：“愣着干啥？上车斗！”

“陈安”笨手笨脚地爬上空荡荡、冰冷湿滑的车斗，“王老板”在下面递给他一个同样破旧的、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蓝布包袱，低声快速叮嘱：“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每天下午收工后，到镇西头土地庙后面的歪脖子柳树下，我在那儿等你。万事小心。”

“陈安”抱着包袱，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对这个陌生“表哥”的依赖和一丝不安。

卡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出市集，沿着一条更宽阔些的土路，朝着东边山脚下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群开去。那就是龙泉驿机械修理所。

修理所规模不小，占据了山脚下一大片平坦的谷地。外围是两人多高的砖墙，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墙角有瞭望塔。大门是厚重的铁门，有持枪的士兵站岗。卡车在门口停下，刘师傅探出头，和卫兵说了几句，递了证件，卫兵又检查了车斗里的“陈安”和他的包袱，这才挥手放行。

进了大门，里面是几排高大的、屋顶铺着石棉瓦的厂房，还有几栋低矮的砖房，大概是办公室和宿舍。空地上堆满了各种报废或待修的卡车、拖拉机零件，锈迹斑斑，油污遍地。空气中充斥着机油、铁锈、焊接和柴油的刺鼻气味。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们，在厂房里外忙碌着，敲打声、电焊声、引擎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一种粗砺的工业感。

刘师傅把“陈安”带到其中一栋砖房前，对一个正蹲在门口抽烟的、满脸油污的工头模样的人喊道：“老吴！给你带个人来，新来的搬运工，叫陈安，老王介绍来的，老实人。你给安排一下。”

工头老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陈安”，吐了口烟圈：“行，刘师傅介绍的人，错不了。跟我来吧，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