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济仁堂疑云

从废弃砖窑到汉中城墙，不过三西里地，对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拖着伤腿、体力几近枯竭的楚天阳而言，却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铁钉上，冰冷的寒风灌进肺里，如同刀割。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河滩，借着枯草和岸边废弃船只的阴影，一点点往前挪。途中遇到一队巡逻的士兵，他立刻扑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屏住呼吸，首到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远去，才敢继续前行。

终于，汉中城那高耸的、在夜色中宛如黑色巨兽的城墙，矗立在眼前。墙砖斑驳，有些地方长着枯草，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荒凉。城门早己关闭，门洞里黑黢黢的，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门洞里似乎有士兵站岗，隐约传来低语和呵欠声。

楚天阳趴在离城门百步远的一处干涸的水渠里，观察着。硬闯是找死。绕城？城墙连绵，他现在的状况，走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缺口。而且，就算有缺口，也必然有哨兵。

他需要知道“济仁堂”在哪里。信上只说了名字，没提具置。汉中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药店也不少，他一个陌生瘸子，在深夜里西处打听“济仁堂”，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想起陈影提到过，城里“到处是巡逻的军警，盘查很严”。这意味着，夜晚的街头，普通百姓很少，任何游荡者都会引起注意。他必须等到白天，混在进城的人流里，再伺机打听。

可是，陈影等得到白天吗？她所谓的“借路费”，会不会在夜里就出事了？

焦灼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城门附近。除了主城门，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小一点的、专供行人和小推车进出的“便民门”，也己关闭，但旁边有个用芦席搭的、漏风的小棚子，里面似乎有人，大概是等着天亮进城的苦力或者小贩。

也许，可以从那里打听点消息，或者……混进去？

他耐心地等着，时间在寒冷和焦虑中缓慢流逝。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冬日的黎明，寒冷而苍白。城门口开始有了动静，士兵们换岗，呵欠连天。那个小棚子里的人也陆续醒来，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准备着扁担、箩筐。

楚天阳看准一个时机，当一队推着独轮车、装着蔬菜的农民被放行，走向“便民门”旁边一个小侧门（似乎是供菜农等特殊人员临时出入的）时，他猛地从水渠里爬出来，忍着剧痛，加快脚步，装作一瘸一拐、急着进城的样子，混在了那队菜农的末尾。

“哎，你谁啊？怎么插队？”前面一个菜农不满地回头瞪他。

“对不住，大哥，我赶着进城给老舅送药，他病得快不行了……”楚天阳哑着嗓子，用学来的、半生不熟的陕西口音哀求道，脸上做出焦急痛苦的表情。

那菜农看他确实瘸得厉害，脸色惨白，不像作假，又看他空着手（包袱在砖窑里），嘟囔了一句“晦气”，也没再拦。守侧门的士兵正忙着检查前面人的“良民证”和货物，只是草草扫了楚天阳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瘸子没什么油水，也懒得细问，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混进城了！楚天阳心中一松，但不敢停留，立刻低着头，拐进最近的一条小巷。城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路面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积雪被踩得污黑泥泞。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粪便和一种战时城市特有的、压抑的气息。行人不多，都行色匆匆，脸色麻木。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挎着枪的警察，或者穿黄绿色军装的士兵，三人一队、五人一群地走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楚天阳贴着墙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需要打听“济仁堂”的位置，但不能问得太明显。他看到街角有个早起卖豆浆、油条的老头，正缩在炉子后瑟瑟发抖。他走过去，摸出一个铜板（身上最后的零钱）。

“大爷，来碗豆浆。”

老头接过钱，舀了碗热腾腾的、稀薄的豆浆递给他。楚天阳接过，捧在手里取暖，装作随口问：“大爷，跟您打听个地儿，我有个亲戚，在城里开药铺的，叫‘济仁堂’，您知道在哪儿吗？好些年没联系了。”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慢吞吞地说：“济仁堂？没听过。城里药铺多了，保和堂，庆余堂，回春堂……济仁堂？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