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舞池红唇

车厢里的熏香浓得让人头晕。

楚天阳坐在后座，身体微微绷紧，但表情平静。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霞飞路上，窗外是黄昏时分的上海——霓虹灯开始亮起，电车叮当作响，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走过，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繁华。

“楚先生来上海，是打算长期定居，还是暂住？”佐藤问，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看生意做得怎么样。”楚天阳说，“如果顺利，可能会多待一阵。”

“药材生意……现在不好做吧。”佐藤转过脸，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楚天阳，“尤其是从南京来，路上不太平。”

“是不太平。但乱世有乱世的生意经，只要肯冒险，总有机会。”

佐藤笑了，笑声很轻：“楚先生年纪轻轻，倒是看得通透。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查了南京的药材行名录，没找到姓楚的老板。是楚先生用了化名，还是我的人查得不仔细？”

空气骤然凝固。

楚天阳感觉到司机的背脊挺首了些，副驾驶座上的护卫，手指搭在了枪套上。

“小本生意，没挂招牌。”楚天阳说，声音平稳，“家父以前在夫子庙有个小铺子，前年被炸了，您查不到也正常。”

“夫子庙……”佐藤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一片，去年确实挨过轰炸。令尊还好？”

“过世了。”

“节哀。”佐藤的语气听不出是真是假，“那楚先生现在是子承父业？”

“混口饭吃。”

轿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影斑驳。最后停在一栋西式建筑前，门口挂着“樱花俱乐部”的招牌，霓虹灯还没亮，但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

“到了。”佐藤推开车门，“楚先生既然来了上海，我该尽地主之谊。请。”

这不是商量。

楚天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俱乐部。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色瓷砖，窗户是彩色的，典型的法式建筑，但门口站着穿和服的服务生，弯腰鞠躬时用日语问好。

佐藤走在前面，楚天阳跟在后面。进门是大厅，水晶吊灯，猩红地毯，墙上挂着浮世绘。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喝酒，看见佐藤，都站起来鞠躬。佐藤只是点点头，径首走向楼梯。

二楼是包厢区，走廊铺着榻榻米，两侧的推拉门上绘着樱花和仙鹤。佐藤在最里面的包厢前停下，拉开门。

包厢很大，中间是矮桌和坐垫，靠墙放着留声机，正放着爵士乐。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他们，看着窗外的暮色。

那人转过身。

是陈影。

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墨绿色缎面旗袍，头发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嘴上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楚天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陈医生，这位是楚文先生，我刚认识的朋友。”佐藤介绍，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普通客人，“楚先生，这位是陈影医生，霞飞路陈氏诊所的主治医师。陈医生的医术很高明，我太太的偏头痛，就是她治好的。”

陈影走过来，伸出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绿得通透。

“楚先生，幸会。”她说，语气和白天在诊所时一样平静。

楚天阳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陈医生。”他点头。

“坐吧。”佐藤在矮桌主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坐垫，“陈医生也坐。楚先生，别拘束，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三人坐下，服务生进来，端上清酒和小菜。佐藤亲自斟酒，动作优雅。

“陈医生今天怎么有空来？”佐藤问。

“佐藤夫人约了我喝茶，正好顺路。”陈影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楚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药材。”

“哦？那我们应该有共同话题。”陈影微笑，“我诊所里常用的几味药，最近缺货，正愁找不到好渠道。楚先生如果有门路，我们可以合作。”

“陈医生需要什么药？”

“三七、丹参、还有……”陈影报了几个药名，都是治疗外伤和消炎的，“量比较大，楚先生能弄到吗？”

“我可以试试。”楚天阳说，“不过现在运输困难，价格可能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陈影说，“只要能保证质量。”

佐藤听着他们对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像在打拍子。等他们说完，他才开口：“看来二位很投缘。做生意嘛，就是要多交朋友。楚先生，你说是不是？”

“佐藤先生说得对。”

“对了，”佐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陈医生，你诊所那个姓林的病人，后来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