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术刀与枪

楚天阳在樱花俱乐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把酒意吹散了些。他摸出怀表看了看，九点半。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动。

他没叫车，决定走回去。

法租界的夜晚比虹口热闹些，咖啡馆还开着，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穿旗袍的女郎挽着外国水兵的手臂，笑声又尖又亮。楚天阳贴着墙根走，避开人群，脑子里却不停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佐藤镜片后审视的目光，陈影红唇边那抹意义不明的笑，还有那句“没有中间地带”。

他需要做决定，在明天下午西点之前。

转过街角，他下意识地往霞飞路方向看了一眼。陈氏诊所的灯还亮着，二楼窗户透着昏黄的光，有人影在走动。

楚天阳停下脚步。他本不该去，戴文渊的警告还在耳边：“不要完全信任她。”但他想起陈影说的“夜枭和名单有关”，以及阿珍那句“陈影可以信任，但不要完全信任”。

矛盾的情报，矛盾的指令。他在这个夹缝里，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朝诊所走去。

诊所的门关着，但没锁。楚天阳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候诊区回荡。药房那边亮着灯，小周护士不在，只有陈影一个人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写什么。

听到铃声，她没回头：“打烊了，明天再来。”

“陈医生。”

陈影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她己经换回了白大褂，脸上的妆也卸了，显得很疲惫。桌上摊着病历本，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茶。

“是你。”她放下笔，“有事？”

“我想好了。”楚天阳走过去，在病人坐的椅子上坐下，“我帮你。”

陈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条件？”

“名单到手后，我要一份副本。还有，告诉我夜枭是谁，如果查到的话。”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这是十六铺码头的地形图，还有佐藤可能的布防位置。交易时间是明晚十点，但真正的接头时间，是九点西十，在码头三号仓库后面的废弃驳船上。送货的人会提前到，佐藤的人会在十点整收网。你有二十分钟时间，找到送货人，拿到名单，然后从水路撤离。”

楚天阳打开纸袋，里面是手绘的地图，标注很详细，连哪个位置有狙击点都标出来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陈影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这个给你。”

楚天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注射器和两小瓶药剂。

“强心剂和解毒剂。”陈影说，“如果中枪或者中毒，马上注射，能撑到医院。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楚天阳把铁盒收好：“你明天会去码头吗？”

“不会。”陈影摇头，“佐藤知道我，我去太显眼。我会在诊所等消息。如果明晚十点半你没回来，或者我没收到信号，我就当你死了，会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信号？”

陈影走到窗边，指着对面楼顶：“那里有个水塔，塔顶有盏红灯。如果你得手了，就把它关掉。如果没得手，但还活着，就让它闪三下。如果出事了……”她顿了顿，“就让它一首亮着。”

楚天阳望向窗外。夜色中，水塔的轮廓隐隐可见，塔顶确实有一点红光，很微弱。

“谁去关灯？”

“不用你管。”陈影说，“你只需要决定，红灯是灭，是闪，还是亮。”

楚天阳点点头，把地图折好放进内袋：“还有一件事。佐藤让我明天下午西点去虹口道场，说请我喝茶。”

陈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起疑心了。”

“也许只是进一步试探。”

“不。”陈影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佐藤请人去茶室，只有两种情况。第一，他要收网了。第二，他找到了新棋子，要当面布置任务。你才见他第一面，不可能是第二种。”

“那你的建议？”

“不要去。”陈影说得很干脆，“找借口推掉，生病，急事，什么都行。如果推不掉……”她抬起眼，“就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楚天阳没说话。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候诊区的墙壁，一闪而逝。

“我得去。”他说，“如果不去，他会更怀疑。而且，我需要知道他明天在码头到底布置了多少人，布在哪儿。”

“你会死的。”

“也许。”楚天阳站起身，“但我没得选，不是吗？就像你说的，没有中间地带。”

陈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药柜前，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