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鬼路猎影

地窖里的空气，在老钟说出“军统别动队”几个字后，仿佛瞬间凝固了，比外面的冰雪更冷。手电光柱扫过缝隙的余悸还未散去，追兵近在咫尺的威胁，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三人的咽喉。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陈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从汉中渭河涉险，到野狐坪遇匪，再到这荒僻诡异的青石峪，一路小心隐藏踪迹，对方是怎么像跗骨之蛆般跟来的？

老钟在黑暗中动了动，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军统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你们从南边来，身上带着伤，又在这年关将近、大雪封山的时候，出现在这靠近陕北的边境地带，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他们不需要确切知道你们是谁，只要觉得可疑，就会像疯狗一样追过来。更何况……”他顿了顿，“如果真如你们所说，是‘戴老板’点名要的人，那别说追到青石峪，就是追到延安城下，他们也不会罢休。”

“戴老板”……楚天阳的心沉了沉。老钟口中的“戴老板”，是指戴文渊，还是戴春风？听他的语气，似乎对军统，尤其是“戴老板”并无好感，甚至有些忌惮和……隐藏的敌意？这老钟，到底是什么人？

“钟先生，您好像……对军统很了解？”楚天阳试探着问。

黑暗中，老钟似乎笑了笑，笑声短促而干涩，像风吹过破陶罐：“了解？谈不上。只是在这三不管的地界待得久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日本人、土匪、还有你们这些……南边来的过江龙。见得多了，自然能闻出点味儿来。”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绝非普通的山野郎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到天亮？”陈影更关心现实问题。追兵就在附近，天亮后肯定会更仔细地搜索，这个地窖并不安全。

“等？等死吗？”老钟嗤笑一声，“天不亮就得走。去找胡炮。只有进了死人沟，上了那条鬼路，才有可能甩掉他们。别动队那帮人，装备好，但论起钻山沟、走夜路，未必比得上胡炮那老东西。而且……”他声音压低，“死人沟那条路，邪性，他们未必敢深追。”

“现在就走？外面太黑了，而且风雪又大了。”楚天阳看向窖口缝隙，外面风声凄厉，雪粒敲打声更密了。

“黑才好，风雪大才好。能掩盖踪迹，也能干扰追兵的判断。”老钟说着，摸索着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我送你们到沟口，指了路，你们自己进去找胡炮。我老了，腿脚不行，跟不上你们，也……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

他似乎打定主意只帮忙到这里。楚天阳和陈影也无法强求，能指点迷津、提供暂时的庇护，己是莫大恩情。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老钟从一个隐秘的角落摸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包揣进怀里，然后率先挪开窖口的石板。一股强劲的、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人窒息。外面一片漆黑，只有积雪反射着极其微弱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

“跟紧我，别出声，别掉队。”老钟低声交代，佝偻着身子，率先钻出了地窖，像一只敏捷的老猿，迅速融入黑暗的风雪中。陈影和楚天阳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风雪比预想的还要大。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中横飞乱舞，打得人睁不开眼，脸上像被小刀子割。脚下积雪深厚，一脚踩下去，陷到大腿，拔出腿来异常费力。更糟的是，能见度极低，超过十步就几乎看不清人影，只能勉强跟着前面老钟那模糊的、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

老钟对这里的地形果然了如指掌。他并没有走那些看似好走的平缓地带，而是专挑陡峭难行、怪石嶙峋、积雪被风吹得相对薄的地方走，有时甚至需要攀爬近乎垂首的冰壁。楚天阳的伤腿在这种路况下，简首成了累赘，好几次差点滑倒滚下山坡，全靠陈影死死拉住。寒冷、疲惫、疼痛，几乎要将他击垮，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不知在风雪中跋涉了多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色依然漆黑，风雪毫无停歇的迹象。老钟终于在一片被狂风卷得几乎露出黑色岩石的、陡峭的山脊上停下了脚步。他指向前方下方，那里是两座巨大山崖之间形成的一道深不见底、黑黢黢的裂缝，狂风灌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