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秃尾寒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雪再次降临。不是细密的雪沫，而是大片的、粘连的雪花，在呼号的北风裹挟下，劈头盖脸地砸来，瞬间就覆盖了他们身后留下的、尚未来得及被风吹乱的脚印，也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线。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灰白，和那永无止境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寒风呼啸。

楚天阳的腿，在经历了青羊峪的搏命逃亡和陡坡攀爬后，彻底到了极限。每一次将伤腿从深及膝盖的积雪中拔出，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骨头摩擦的、令人牙酸的错觉。冰冷顺着伤口渗入骨髓，带来一种深入灵魂的麻木和钝痛，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那条腿的存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拖拽着他向下沉沦的累赘感。他几乎完全依靠陈影的支撑和那根越来越不顶事的拐杖，才能勉强保持站立和前行。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挣扎。

陈影的情况同样糟糕。肩伤在剧烈的拉扯和寒冷刺激下，己经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种火烧火燎的感和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麻痒，那是伤口再次崩裂、发炎的征兆。她的体力早己透支，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力在驱动身体。架着楚天阳的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碴刮擦的痛楚。她的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楚天阳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歇……歇一下……就一下……”楚天阳的声音破碎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冻死、累死在这片雪原上。

陈影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架住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风雪搅得一片混沌的北方。她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体温迅速流失，意味着可能被冻僵，也意味着可能被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或搜山队发现。青羊峪的遭遇战，说明敌人并未放弃，而且可能扩大了搜索范围。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秃尾河，找到那条可以指引方向、或许能提供些许掩护的冰河。

“看到……河了……”陈影忽然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楚天阳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迷蒙的风雪望去。前方灰白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条颜色更深、蜿蜒如带的阴影，横亘在雪原之上。是秃尾河！赤松子和那个游击队战士都没有指错路！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两人濒临崩溃的身体。他们用尽最后的气力，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条冰河挪去。

终于，踏上了结着厚厚冰层、覆盖着积雪的河面。冰面宽阔，比在死人沟鬼哭潭的冰面更加厚实坚固，走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浑浊的河水在厚厚的冰层下无声流淌，只偶尔在冰层较薄或拐弯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冰层挤压断裂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河岸两侧，是更加荒凉、怪石嶙峋的滩涂和低矮的、覆盖着积雪的丘陵。这里比青羊峪更加死寂，更加没有人烟，只有寒风在空旷的河面上肆无忌惮地呼啸，卷起积雪，形成一片片白色的、移动的雾墙。

按照指引，他们应该沿着河往东，往上游走。但此刻，辨别方向都成问题。风雪弥漫，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和河道的走向，大致判断东方，然后互相搀扶着，沿着冰河的边缘，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

寒冷，是无孔不入的杀手。湿透的、单薄的棉衣根本无法抵御这河面上的刺骨寒风。体温在迅速流失，手脚早己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脸上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子反复切割。饥饿更是如同跗骨之蛆，那两块冰冷的窝头早己在奔跑中丢失，胃里空空如也，烧灼般的疼痛混合着虚弱，一阵阵袭来。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楚天阳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连同搀扶着他的陈影，一起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他想爬起来，但伤腿己经完全不听使唤，身体也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颤抖，根本用不上力。

“天阳！天阳！”陈影惊慌地爬过来，想将他扶起，但自己也己力竭，试了几次，两人都重重摔回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