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野狼谷

从骆驼岭到野狼谷的三十多里山路，对楚天阳来说，是炼狱般的煎熬。游击队选择的路径，比他们自己摸索的更加陡峭、隐蔽，也更难行走。积雪深厚，有些地方甚至没过大腿，需要前面的队员用木棍或身体开道。悬崖、冰瀑、深沟……地形之险恶，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段路程。

赵铁柱显然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总能找到那些看似无路、实则勉强可通过的兽径或石缝。他手下的游击队员也个个身手矫健，在冰雪和乱石间如履平地，还不时回身搀扶行动不便的楚天阳。老贺虽然年长，但走起山路来，竟不比年轻人慢，那杆老旧的火铳背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楚天阳几乎是被陈影和一个叫“小石头”的年轻队员（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半架半拖着前行。伤腿在如此剧烈的运动中，早己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机械的、被拉扯的钝痛。汗水、雪水、血水（伤口又崩裂了）混合在一起，浸透了衣衫，寒风吹过，冷得刺骨。他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疼痛和寒冷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能咬紧牙关，凭着本能迈步，不让自己成为队伍的拖累。

陈影的情况稍好，但肩伤和体力透支，也让她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她拒绝了别人搀扶，坚持自己走，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楚天阳，每当看到他踉跄欲倒，心就跟着揪紧。

“快到了，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是野狼谷。”赵铁柱指着前方一道被冰雪覆盖、如同狼牙般狰狞的山脊说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终于，在黄昏时分，他们挣扎着爬上了垭口。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呈倒葫芦形的山谷。山谷三面环山，都是陡峭的、覆盖着冰雪和黑色岩石的绝壁，只有他们所在的垭口和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冰瀑半掩的裂缝可以出入。谷底地势相对平缓，长满了耐寒的灌木和虬结的松树，一条己经封冻的小溪蜿蜒穿过。在靠近西面山崖的背风处，散落着十几个用原木、石块和茅草搭成的、极其低矮简陋的窝棚，有些窝棚前还隐约有火光和人影晃动。几缕淡青色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给这片荒凉死寂的山谷，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间的生气。

这就是野狼谷，游击队临时的营地。

“下去吧，小心点，路滑。”赵铁柱率先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几乎垂首的“之”字形小径，向谷底滑去。其他人依次跟上。

下到谷底，气温似乎比上面暖和了一点点，但寒风依旧凛冽。听到动静，窝棚里陆续走出一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旧但厚实的衣服，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山野生活特有的粗糙，但眼神都明亮而警惕，看到赵铁柱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被搀扶着的、陌生的楚天阳和陈影，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但没有人多问，只是默默地让开道路，或者帮忙接过伤员。

营地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稍大些的窝棚，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写着“指挥所”三个歪歪扭扭大字的木牌。赵铁柱将众人领了进去。

指挥所里比外面暖和，同样简陋，只有一张用石板搭成的“桌子”，几块当凳子的石头，墙上挂着一张用木炭画在兽皮上的、极其粗略的地形图。一个穿着同样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灰色棉军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人，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看到赵铁柱进来，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老赵，回来了？情况怎么样？”中年人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但眼神同样锐利。

“方教导员，人接回来了，就是他们。”赵铁柱指了指楚天阳和陈影，又指了指老贺，“骆驼岭的贺师傅也来了，那边暴露了，不能待了。路上遇到了军统的‘黑箭’组，打了一场，解决了，但我们牺牲了小李，伤了两个兄弟。”

方教导员（原来他是游击队的政委）脸色凝重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楚天阳和陈影身上，尤其是在楚天阳那条明显残疾的腿和两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伤痕上停留片刻，站起身，温声道：“两位同志，一路辛苦了。先坐下休息，喝点热水。具体的情况，等你们缓过来再说。”他对外面喊了一声：“小梅！端两碗热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