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铅灰色的云层后艰难地挣扎,最终只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微光。黑风峡的出口,终于在望。前方,不再是逼仄压抑的绝壁,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荒凉河滩。浑浊的、尚未完全封冻的秃尾河,在灰白的天空下,如同一条僵卧的、满身泥泞的土黄色巨蟒,在雪原上蜿蜒,发出沉闷的呜咽,流向遥远的北方。
终于,走出了那吞噬了希望、也吞噬了生命的黑风峡。但站在这开阔的河滩上,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比峡谷里的穿堂风更加凛冽刺骨。极目西望,只有无边的、死寂的雪原,和远处地平线上,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模糊的山峦轮廓。没有村庄,没有人烟,甚至看不到一只飞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小撮蝼蚁般的存在,和那条象征着方向、却也象征着无边荒凉的秃尾河。
陈影放下背上早己无知无觉的孙一帖,自己也在冰冷的雪地里瘫坐下来。腿像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怀里那油布包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却也带来一丝冰冷而真实的存在感。天阳不在了,贺师傅、赵队长、还有那匹坠崖的骡子……都留在了身后。这条用生命铺就的路,此刻只剩下她和奄奄一息的孙一帖,跟着这伙来历不明、刚刚一起经历了生死、却同样前途未卜的马帮。
老马也停了下来,佝偻着背,望着北方,久久不语。晨光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和疲惫的脸,那道眉骨上的刀疤,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狰狞。他手下那七八个汉子,也都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默默嚼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干粮,眼神麻木,对眼前的景象似乎早己司空见惯,又或者,是绝望到麻木。
“老大,接下来……往哪儿走?”一个手下哑着嗓子问,声音里满是疲惫。
老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蹲下身,抓了一把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雪,在手里搓了搓,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含化。他的目光,顺着秃尾河,投向那雾气迷蒙的上游方向。
“顺着河,往上游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大概还有一天半的路,有个地方,叫三岔口。那里是秃尾河两条支流的交汇处,水势平缓,早年有个摆渡的,后来打仗,人跑了,渡口也荒了。但我知道,在那附近,有个废弃的龙王庙,勉强能挡风避雪。咱们先去那儿,休整一下,看看孙大夫的伤,也……等等消息。”
“等消息?”另一个手下疑惑地问。
老马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休息够了就起来,趁着白天,多走点路。晚上,这里可不好过夜。”
众人不再多问,挣扎着站起来,重新背起寥寥无几的行囊,牵起同样疲惫不堪的骡马,沿着宽阔荒凉的河滩,踏着没及脚踝的积雪,朝着秃尾河上游,那望不到尽头的灰白地带,再次启程。
这一次,没有追兵的枪声,没有绝壁的险阻,只有无边无际的、单调的、令人窒息的荒凉和寒冷。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混合着秃尾河沉闷的流水声,和永不停歇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寒风呜咽。时间,在这片苍茫的白色世界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麻木的前行,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与绝望。
陈影低着头,机械地迈着步子。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天阳最后看她的眼神,赤松子宁静的笛声,胡炮在石林篝火旁的背影,贺师傅点燃炭窑时的决绝,赵铁柱胸口绽开的血花……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为了这条看不见的路,倒下,消失。而她,还活着,背着另一个垂死的生命,在这无边的雪原上,不知目的地前行。
活着,真的比什么都强吗?如果活着的代价,是这样无边无际的寒冷、孤独、失去和看不到尽头的跋涉,那这“强”,究竟强在哪里?
一滴冰冷的液体,顺着她冻得青紫的脸颊滑落,瞬间在寒风中凝结成冰。她猛地抬手擦去,指尖的冰冷触感让她一个激灵。不,不能哭,不能软弱。天阳用命换她活着,不是让她在这里自怨自艾,绝望等死的。她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到延安,必须把东西送到,把这条路走完。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对光明和温暖的、渺茫的念想。
《地下谍战》— 魔创九州 著。本章节 第七十四章 暗夜微光 由 宦海小说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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