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古道誓言

黎明前的龙王庙，篝火将熄未熄，只余暗红的炭火，在破败的神像脚下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疲惫却不肯闭合的眼睛。寒风从坍塌的墙缝、破损的门窗灌进来，卷起地面的灰尘和干草，带着刺骨的湿冷。但庙里的几个人，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各自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临战般的凝重。

老马和他的手下，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将所剩不多的子弹一颗颗擦拭干净，填入弹仓。他们动作熟练，眼神沉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丢弃了大部分货物，此刻他们轻装简从，但腰间、背后，依旧是鼓鼓囊囊，塞满了弹药、绳索、和一种用油布包着的、块状的东西（大概是炸药？）。那几匹瘦骨嶙峋的骡马，也喂了最后一点草料，拴在庙外的古松下，不安地喷着鼻息。

周明带来的老韩和小刘，也在忙碌。老韩将一个装着炒面、盐巴、一小包珍贵红糖和几种草药的小布包，仔细地捆扎好，递给老马。小刘则用一块破布，蘸着雪水，反复擦拭着一杆保养得很好的汉阳造步枪，眼神锐利，不时警惕地望向庙外灰蒙蒙的天光。

陈影蹲在孙一帖身边。周明连夜又给他换了一次药，灌了药。孙一帖的烧退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陈影用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灰败的脸。这个一路同行、胆小却善良的老郎中，真的能撑过接下来的绝地之旅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丢下他。就像天阳没有丢下她，就像老马没有丢下他们。

她将那个装着“金石为开”印章和戴文渊信的油布包，用撕下的内衣布条，紧紧地、贴身绑缚在自己胸口。那冰冷的硬物，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传递力量的触感。她又摸了摸怀里那个胡炮给的骨哨，依旧冰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拿出来，只是将它和那点“石漆”一起，藏在最里面的衣袋深处。

周明走到陈影身边，将一个同样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给她，声音温和而清晰：“陈同志，这里面是应急的药品，止血的，消炎的，还有一点高锰酸钾（消毒用）。用法和用量，我写在里面的纸上了。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小卷用油浸过的、韧性很好的细麻绳，“关键时候，或许用得上。记住，上了子午岭，一切听马大哥的。他熟悉山路，也知道怎么对付山里的东西。但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活着走出去。”

陈影接过包裹和麻绳，沉甸甸的，像接过了又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期望。她抬起头，看着周明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周同志，谢谢你。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周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像是敬佩，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悲伤。他轻轻拍了拍陈影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庙门口，和老马低声交谈起来。

“……送到鹰嘴崖，我就必须返回。那边有我们的交通员接应，会给你们指路。过了鹰嘴崖，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一切……就看你们自己了。”周明的声音很低。

“放心。这条道，我年轻时走过两次，还认得。”老马的声音依旧粗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回去，也小心。这边动静这么大，‘黑箭’和他们的狗，鼻子灵得很。”

“嗯。你们保重。”周明郑重地点点头，然后提高声音，对庙里的所有人说道：“同志们，准备出发吧。天就要亮了。”

众人纷纷站起身，背上行囊，拿起武器。老马走到孙一帖身边，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对陈影说：“他这样子，走不了。得做个担架，抬着。”

“我来背他。”陈影立刻说。

“你背？”老马看了她瘦弱的肩膀一眼，摇摇头，“不行。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背着他走山路，走不了五里就得趴下。用担架，轮流抬。老三，老西，你们俩，用那两根粗点的木棍，把那块破门板拆了，绑个担架出来！快点！”

被点到名的两个手下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拆下庙里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用砍刀劈出两根相对笔首的木棍，又用带来的绳索，很快就扎好了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担架。众人将依旧昏迷的孙一帖小心地挪到担架上，用绳子固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