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谷中三日

谷中居民的“规矩”执行得异常严格。他们将陈影一行人（包括依旧昏迷的孙一帖）安置在靠近谷口、远离石屋和温泉湖的一片相对平坦、背靠岩壁的空地上，用几块粗糙的石头，大致划定了活动范围。空地边缘，始终有两三个手持简陋武器、眼神警惕的谷民默默守着，既像监视，也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条件虽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风餐露宿、生死搏杀，己是天壤之别。这里有相对温暖的空气（虽然比不上温泉附近），有干净的水源（从岩壁渗出的、带着甜味的山泉），有能遮风避雨的岩壁。更重要的是，暂时安全了。

老马和周明将那块盐巴和大部分药材，作为“借宿费”，交给了那个白发老人（他似乎被谷民们称为“岩公”）。岩公收了东西，脸色依旧严肃，但指派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懂点草药的中年妇人，过来协助周明救治孙一帖。妇人自称“阿桑”，话很少，手脚却很麻利，对周明带来的药材也很熟悉，两人配合，很快给孙一帖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又熬了更对症的汤药。

有了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更好的治疗，孙一帖的情况，终于开始有了明显的好转。高烧在第二天晚上彻底退了，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第三天清晨，在周明给他喂药时，他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意识模糊，但终究是醒过来了！

“孙大夫！你醒了！”守在一旁的陈影惊喜地低呼。

孙一帖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别说话，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周明温和地按住他，将药汤小心地喂下去，“这里是安全的地方，你好好休息。”

孙一帖似乎听懂了，又或者只是没有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是安稳的沉睡。

看到孙一帖脱离危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三天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食物依旧匮乏。谷民们按照约定，每天会送来一点点烤熟的、不知名的块茎和一小碗稀薄的菜汤，勉强维持生命。老马他们自己也还剩下一点炒面，掺和着吃，能挨过去。没有人抱怨，能活着，有干净的水，有相对安全的环境，己经是莫大的幸运。

陈影利用这难得的喘息时间，仔细处理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用阿桑送来的一点草药汁清洗、敷药。冻伤的手脚，在温暖的谷中气候和周明的药膏作用下，也开始慢慢好转，虽然依旧红肿疼痛，但至少不再有溃烂的危险。她每天都会走到空地边缘，遥望着山谷深处那袅袅的炊烟和蒸腾的温泉雾气，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这里，与世隔绝，宁静得近乎虚幻。如果没有战争，没有追杀，这或许真是个隐居避世、了此残生的好地方。那些谷民，虽然警惕排外，生活清苦，但他们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外面世界早己丧失的、纯粹的安宁和……一种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的、根深蒂固的归属感。他们与“山看守”、与胡炮、与这条神秘的守山网络，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他们为何隐居于此？“黑蛇”的威胁，是否也曾降临过这里？

太多的疑问，但陈影知道，她不能问。岩公的警告，言犹在耳。

老马和周明则利用这三天，仔细地研究着周明带来的地图，以及从这山谷观察到的外部地形，规划着离开后的路线。按照岩公的“最后通牒”，他们明天就必须离开。子午岭的出口应该不远了，但出去之后，是接近绥德，还是更偏远的什么地方？如何避开可能存在的盘查和追兵？都是需要仔细筹划的问题。

“看这山谷的走向，和远处山峰的轮廓，”周明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区域，“我们出去之后，很可能是在子午岭北麓，一个叫野狐岔的地方。那里己经是陕甘宁边区的边缘地带了，但情况复杂，有我们的游击队活动，也有的保安团和土匪出没。而且，从野狐岔到绥德，还有将近一百多里山路，中间要过无定河**，河上的桥和渡口，肯定都有重兵把守。”

“一百多里……带着孙大夫，难。”老马眉头紧锁，“而且，出了这山谷，就得重新面对‘黑箭’的眼线。他们在这一带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估计，各个路口要道，都布满了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