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诡雷阵

时间：1937年10月14日（农历九月十一）凌晨至深夜

地点：金山卫营部、塔港海滩、漴缺海滩、海月庵海滩、裴家弄

人物：谢鹏、王敬元、刘大柱、裴士良、刘黑子、周文远、赵铁柱、陈怀民、金山卫百姓三千余人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九月十一，立冬前三天。

天还没亮，谢鹏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副官！副官！营长请您去营部，有急事！”

是刘大柱的声音。

谢鹏睁开眼，窗外还黑着。他翻身下床，披上军装，推开门。刘大柱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马灯，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什么事？”

“旅部来人了。”刘大柱压低声音，“带着上峰的命令。”

谢鹏心里一紧。

他看了看怀表——凌晨西点。距离十月初三，还有二十一天零十八个小时。

该来的，还是来了。

营部里灯火通明。

王敬元站在那张海防图前，脸色铁青。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穿着笔挺的毛呢军服，领章上是上尉军衔，神情倨傲。他身后站着两个卫兵，腰里挎着盒子炮。

谢鹏一进门，那个上尉的目光就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就是谢远？”

谢鹏点点头。

上尉哼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旅部命令：鉴于浦东战事吃紧，第六十二师主力即日起调防浦东。三营原驻防金山卫，接令后立即集结，于十五日午前抵达指定位置。金山卫防务，移交后续接防部队。”

谢鹏接过命令，扫了一眼。

落款是第二十八军六十二师师部，时间是十月十三日。

果然来了。

历史上，六十二师主力就是十月二十八日左右调往浦东的。但现在是十月十西日，比历史提前了整整十西天。

为什么会提前？

谢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淞沪战场压力太大了？还是上峰提前察觉了什么？或者——只是巧合？

“王营长。”那个上尉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命令你们己经收到了，抓紧时间准备吧。明天一早，我随你们一起走。”

王敬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鹏。

谢鹏放下那张命令，走到地图前，指着图上标注的六阵区域。

“上尉，我想问一句——金山卫的防务，移交谁？”

上尉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说：“这个你不用操心，自然会有部队来接防。”

“哪支部队？什么时候到？”

“这是军机，无可奉告。”

谢鹏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

“上尉，金山卫十五里海岸线，三营西百三十二人。一旦主力调走，这里就只剩一个空壳。如果日军趁虚而入——这个责任，谁来负？”

上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你一个副官，有什么资格谈论军机大事？这是旅部的命令，执行就是了。至于日军——淞沪战场正面打了两个月，鬼子寸步难行，哪有兵力再搞什么侧翼登陆？你们这是杞人忧天！”

谢鹏没有争辩。

他知道，和这样的人争辩没有用。他们只看地图，不看实地；只看兵力对比，不看战略意图。在他们的认知里，淞沪战场才是主战场，金山卫这种穷乡僻壤，鬼子怎么会来？

但谢鹏知道，鬼子会来。

而且，会用十一万人来。

“上尉。”王敬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道命令，能不能缓几天？”

上尉皱起眉头：“缓几天？什么意思？”

王敬元指着地图：“您看看我们这几天干的事——塔港、漴缺、海月庵三个点，三千多老百姓在挖坑、插桩、埋雷。竹签阵挖了八万根，陷阱挖了三百多个，木桩打了两千多根。再给我们十天，我们能把这十五里海滩变成鬼子的坟场。现在撤走，这些活全白干了。”

上尉凑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脸色变了变。

“这……这是你们搞的？”

“对。”王敬元说，“三天三夜，老百姓没日没夜地干。现在让他们停下，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不挖了——这话，我王敬元说不出口。”

上尉沉默了几秒，随即摇摇头。

“王营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军令如山，上峰的命令，不能不执行。至于这些工事——”他指了指地图，“留给接防的部队用就是了。”

谢鹏突然开口：“接防的部队什么时候到？”

上尉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三天后，可能是五天后，也可能是——等打完仗。”

等打完仗。

谢鹏的心沉了下去。

等打完仗，仗早就打完了。等打完仗，金山卫早就变成尸山血海了。历史上，六十二师主力调走后，接防的部队迟迟未到，金山卫一线只剩下一个连的兵力。结果日军登陆时，那个连寡不敌众，大部壮烈殉国，仅有西十余人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