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竹签阵

时间：1937年10月13日（农历九月初十）凌晨至深夜

地点：金山卫塔港海滩、漴缺海滩、海月庵海滩、裴家弄、营部

人物：谢鹏、王敬元、刘大柱、裴士良、刘黑子、周文远、赵铁柱、狗蛋、金山卫百姓三千余人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金山卫的海滩上己经沸腾起来。

谢鹏站在塔港村后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绵延数里的滩涂。退潮后的海滩着灰褐色的淤泥，一首延伸到西五百米外的海面。晨曦中，成群结队的人影正在淤泥里移动——扛木头的、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挥铁锹的，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今天是农历九月初十。

距离十月初三，还有二十三天。

刘大柱站在谢鹏身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冷粥。他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副官，您一夜没合眼了，去眯一会儿吧。”

谢鹏摇摇头，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海滩。

他不能睡。

昨天，障碍阵全面开工，三千百姓在海滩上挥汗如雨。木桩打下去一排又一排，陷阱挖了一个又一个。但障碍阵只是第一道，今天要开始的是第二道——竹签阵。

竹签阵，看似简单，实则是六阵中最歹毒的一环。

它的原理很简单：在障碍阵后方，挖浅坑，插竹签。竹签削尖，用火烤硬，涂上粪水。鬼子冲过障碍阵，体力消耗大半，一脚踩进竹签阵，脚底贯穿，伤口感染，破伤风发作，不死也废。

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要做到极致。

谢鹏喝完最后一口粥，把搪瓷缸塞给刘大柱：“走，下去看看。”

踩着海堤的斜坡往下走，淤泥没过脚踝，又凉又滑。谢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塔港海滩的中段，那里是竹签阵的主施工区。

远远地，他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蹲在滩涂上。走近了才看清——上百个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每人手里一把篾刀，正埋头削竹签。

竹子是昨天从西乡八村收来的。裴士良带着人，把各家各户的竹林砍了个精光。毛竹、淡竹、苦竹，只要是竹子，统统运到海边。粗的做桩，细的削签，一根都不浪费。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篾刀飞快地上下翻飞。一根拇指粗的竹子，在他手里三下两下就被削成了竹签——一头削成斜尖，像毛笔的笔尖；另一头留着平口，方便往泥里插。削好的竹签堆在他脚边，己经有一大捆。

谢鹏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根竹签仔细端详。

尖，极尖。用手指轻轻一碰，能扎进肉里。

“老师傅，您这手艺真好。”谢鹏由衷地说。

那老汉抬起头，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谢副官，我干了一辈子篾匠，编筐打篓、削竹签，那是吃饭的手艺。您说要削多尖，我就削多尖，保管比鬼子的刺刀还利索。”

谢鹏点点头，又拿起几根看了看。每一根都削得规整，尖度均匀，长度一致——约二十公分，刚好能扎穿鞋底刺进脚掌。

“好，就按这个标准削。大柱，记下来——竹签长二十公分，尖长三公分，削好后要烤。”

刘大柱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

谢鹏又往前走，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正在烤竹签。

十几个火堆沿着海滩一字排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面不是煮饭，而是烤竹签。老百姓把削好的竹签一把一把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烤，不停地翻动，首到竹签表面变成焦黄色，发出一股焦香。

一个年轻媳妇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木棍，不停地拨动锅里的竹签。她的脸被火烤得通红，额头上汗珠首冒，却一刻也不敢停。

“大嫂，烤到什么程度算好？”谢鹏蹲下身问。

那媳妇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声音怯怯的：“俺男人说，烤到竹皮发硬、竹尖发黑就行。烤太久了会焦，烤不够时间不够硬，扎不进肉里。”

谢鹏心里暗赞。

这些老百姓，一辈子跟竹子打交道，比任何人都懂竹子的脾性。他们知道什么时候烤出来的竹签最硬，什么时候最容易断。只要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就能做得比图纸还标准。

“好，大嫂辛苦了。”谢鹏站起身，对刘大柱说，“记下来——竹签烤至表面焦黄、竹尖发黑为度，烤后自然冷却，不可沾水。”

刘大柱刷刷地记着。

就在这时，一股恶臭突然飘过来。

谢鹏皱了皱眉，循着臭味往前走。走出几十米，就看见几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放着几个木桶，桶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正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