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偏执

阿伊娜觉得顾思安是个很难琢磨透的人。

上班的时候，他是恒远集团的董事长，开会时言简意赅，做决策干脆利落，下属汇报工作时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从不废话。公司里的女同事私下讨论过他，说新董事长比老董事长帅多了，就是太冷了，跟一块冰似的，往那儿一坐方圆五米自动降温。

下班以后，他是顾家的主人，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件普通的家具。吃完饭后他会在客厅坐一会儿，翻翻手机或者看看电视新闻，阿伊娜如果也在客厅，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就像一面墙，结结实实地立在那里，谁也不去碰。

他从来不主动找她说话。她主动说话的时候，他会回答，回答得很完整，但不是那种想延续话题的方式。像一扇门，开着，但门口站着一个门卫，意思是：你可以进来，但我不会请你进来。

阿伊娜得出的结论是：顾思安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可能有点社交障碍。

这个结论不能说完全错误，但距离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思安睡不着。

从顾贺仪下葬的那天晚上开始，他的睡眠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转——不是工作上的事，工作上的事他处理得游刃有余，那些数字、合同、人际关系，对他来说像一道道己经解过无数次的方程式，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他睡不着的原因不在工作上。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放弃了，坐起来，靠在床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楼上那间“采光最好的”房间里住着谁。

他知道她住在那里。他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知道她喝粥的时候喜欢加一点点糖，知道她穿那件黑色西装外套的时候会把袖口的扣子系上。他知道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他知道她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的时候，如果是奶奶打来的，她的声音会变得不一样——软一些，暖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冰水里泡了很久之后终于摸到了一块热的石头。

他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他刻意去观察，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他不需要去想，这些信息自动就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像藤蔓一样缠住他，越缠越紧。

他不想让阿伊娜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己经存在了。等他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它己经长成了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想拔都拔不掉。

问题是，他没有理由留下她。

顾贺仪死了，那份协议的根基己经塌了。虽然协议本身还有法律效力，但顾思安很清楚，那份协议是建立在一个“威胁”之上的——奶奶的医疗费。现在顾贺仪不在了，没有人再拿那个威胁来压阿伊娜。从道德上讲，阿伊娜完全可以提出离婚，搬出顾家，回到她原来的生活里去。

她为什么不提？

顾思安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她害怕，怕提出离婚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也许她还在观望，不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也许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她现在的日子比顾贺仪在的时候好过多了，能喘口气就先喘着，离婚的事情以后再说。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他想听到的答案是：她不想走。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观望，不是因为懒得动。是因为她想留下来。是因为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是什么人？一个五岁就被顾贺仪收养的人，一个在杀人犯身边长大的、手上也不干净的复仇者。他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愿意”留在他身边？

但他控制不住。

他是偏执的。这件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丢了玩具会哭一阵然后去找新的，他不会。他丢了什么，会一首找，一首找，找到为止，找不到就永远记着。他记得母亲最后的眼神，记了二十三年，一个字都没忘。

这种偏执用在复仇上很管用。用在别的事情上，就不一定了。